碧山亭万缘胜会
2023年10月重阳节前,新加坡广惠肇碧山亭举办了一场三日四夜的“万缘胜会”。万缘胜会是华人社区超荐逝者、救赎亡魂的仪式,性质与中元节有相近之处,却并非如中元节一样每年举行。
1922年的农历七月,碧山亭举办了七昼连宵的“万人缘胜会”。1这是新加坡华人首次倡建的万缘胜会,也是东南亚华人举办同类仪式的第一次。此后的100年间,碧山亭不定期地共举办了15届的万缘胜会(见表一)。除了1911、1964和1976年外,万缘胜会都是三日四夜的仪式。除了由僧人、道士和尼姑(比丘尼)诵经外,自2017年起,碧山亭也邀请客家籍的斋姑,执行仪式。2
表一:碧山亭举办的救赎仪式年份与间隔
| 举办年份 | 间隔 | 举办年份 | 间隔 | 举办年份 | 间隔 |
| 1922* | 0 | 1974# | 3 | 1998 | 11 |
| 1943 | 21 | 1976* | 2 | 2003 | 5 |
| 1946 | 3 | 1978# | 2 | 2007 | 4 |
| 1952 | 6 | 1980 | 2 | 2012 | 5 |
| 1958 | 6 | 1982# | 2 | 2017 | 5 |
| 1964* | 6 | 1985 | 3 | 2023 | 6 |
| 1971# | 7 | 1987# | 2 |
#为小规模的一日二夜的“超度幽魂”仪式
*举办日数为七日八夜。其余的皆为三日四夜
万缘胜会是要通过救赎仪式,让客死异地的祖先不至于沦为无人祭祀的游魂野鬼。在仪式中的“主荐”龙牌(编按:主要祭祀的神主牌位),包括了(1)广惠肇三属的集体祖先(如广州府历代宗亲先贤牌位祖先神位等);(2)各属会的集体祖先(如南顺会馆历代先贤之神位);以及(3)和普世救赎有关的牌位(如“十方法界受食孤魂甶孑等众”、“本区各家有主无依男女老少”、“海陆空三军阵亡烈士忠魂位”等)。数量占多数的“附荐”牌位,供奉的是有后人照顾的祖先。



孝道实践与宗教慈善
万缘胜会强调的是孝道和宗教慈善。大抵,这些“主荐”和“附荐”的对象可以理解为有后人照顾的“祖先”、有团体照顾的“先人”,以及通过仪式执行人的法力救赎的无祀孤魂。前二者是孝道的实践,后者是普世救赎的宗教慈善。仪式执行人为这些有主的、无主的“祖先”、“先人”、“孤魂”诵经忏悔、通过道士的破地狱的仪式,把他们从炼狱救出,再由僧人的引导、渡过仙桥、登上佛船、往生极乐。一系列的仪式也包括为生者祈福及转运。3
在碧山亭第一个关于万缘胜会的碑记中,强调万人缘是“纪念”而非迷信的仪式。其目的在于要“神安鬼乐……神人共庆……各界绅商、善男信女、大舍金钱、造无量之功德……结万人之缘、集千祥之福。”4通过拟人的、模拟的、动感的仪式,实践孝道和宗教慈善。碑记指出“民国肇典以来,纪念二字,播于全国。观乎武汉兴师北讨,挽回中原,国有纪念。志士成仁救国,以争汉族之光荣,有纪念。家有祀奉祖先或尊尚敬如在,此明证家之纪念。清明重阳二节,绅商、各界妇孺,车马络绎于途,争先恐后,驰赴碧山亭者,何只万人,费继许金钱。此个人之纪念。”因此,万缘胜会强调的是国家容许的纪念活动。祭祀是秉承儒家的忠孝思想,而非对幽冥世界的迷信。执行仪式者,包括虚云法师(1840-1959)等正统的佛教高僧。从仪式的内容而言,万缘胜会与中元祭幽最大的差异,在于前者救赎的主要对象(主荐),是与地域社区无关的幽冥世界。5地方社会,无论是乡村或医院等慈善团体所超度的对象,如个人或家庭的祖先、医院的病死者等,皆是以附荐形式得到超度。


这种强调纪念的制度化宗教活动,是清末民初中国华南地方为对应新的社会文化思潮、国家的反迷信运动、及纪念国家烈士的政策而发展出来的。从广州的医院、善堂、和寺观的筹款和功德活动开始,一方面很快为邻近乡镇所学习及采用,并以新的语言、形式和祭祀对象,包装华人传统民间宗教活动。另一方面,这种新的祭祀幽魂的形式,通过各种方法,为海外华人社团所模仿。东南亚广肇帮华人社会的万缘胜会的仪式,一直采用与珠江三角洲的万缘胜会相似的以僧、道、尼同时执行仪式,并有主荐和附荐的祭祀对象。
1990年代以后,碧山亭的领导,积极推动碧山亭成为本地华人敬宗追源,以及弘扬华族文化的中心。因此,把万缘胜会从非常规性的仪式活动,改为五年一届的常规活动,从而得到固定的收入来源,作为推动碧山亭作为仁孝的儒家文化的基地。6
总言之,新加坡广惠肇三属人士举办的万缘胜会,从模仿珠江三角洲城乡社会,为对应反迷信思潮发展出来的强调纪念的救赎仪式,发展到当代强调华人文化以及以孝道为中心的跨文化、跨民族的仪式活动的过程中,让我们认识到华人文化的跨国传播以及在地的变容。
| 1 | 〈万人缘胜会志闻〉,《总汇新报》,1922年9月1日。 |
| 2 | 斋姑,指的是一群持長斋、带发修行的女性。斋姑所居住的寺庙庵堂,普遍被称为“斋堂”。关于斋姑的研究,参见苏芸若,〈狮城善女人——19世纪以来的新加坡斋姑社群〉,《近代中国妇女史研究》,第35期(2020),页121-182。 |
| 3 | 关于万缘会的仪式,参考蔡志祥〈灵魂信仰、仪式行为与社群建构:以马来西亚槟榔屿的广东暨汀州会馆为例〉,页93-108。 |
| 4 | 《(1923)碧山亭万人缘纪念碑》,原碑藏碧山亭福德祠内。又见丁荷生、许源泰编,《新加坡华文铭刻汇编:1819-1911》下册(新加坡:新加坡国立大学出版社;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页808-809。 |
| 5 | 虽然各地万缘会的主荐牌位的写法稍有差异,一般包括(1)各地水火风灾机船车祸罹难众魂灵、(2)世界各地海陆空三军阵亡将士众灵位、(3)列姓宗亲故友众灵位、(4)失祀众灵位等。或(5)个性各名男女老幼、(6)十方法界水陆孤魂等。参考蔡志祥〈灵魂信仰、仪式行为与社群建构〉。 |
| 6 | 施义开,〈新加坡广惠肇碧山亭:慎终追远,源远流长〉,《扬》,第16期(2008),页5。 |
新加坡广惠肇碧山亭文物管理委员会编,《碧山亭历史与文物》。新加坡:新加坡广惠肇碧山亭,2019。 | |
蔡志祥,(2009)〈灵魂信仰、仪式行为与社群建构:以马来西亚槟榔屿的广东暨汀州会馆为例〉。收入江明修、丘昌泰主編,《客家族群与文化再现》,页93-108。台北:智胜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9。 | |
蔡志祥,〈从反迷信到万缘会:广州到东南亚的城市救赎仪式〉。收入李孝悌、陈学然編,《海客瀛洲:传统中国沿海城市与近代东亚海上世界》,页30-4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 |
蔡志祥,〈生死两惘然:战后新、马华人对死难者的悼念与忘却〉。《比较中国研究》第3卷,第2期(2022):51-83。 | |
Choi, Chi-cheung. “Ancestors are watching: Ritual and Governance at Peck San Theng, a Chinese Afterlife Care Organization in Singapore.” Religions 11, no. 8 (2022): 1–1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