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华校体系：从传统华校到华校背景的新加坡中小学

一般来说，新加坡的“华校”是指在英语教育普及之前，由华社民办、以华文为主要教学语言的学校体系。华校在20世纪上半叶曾对本地教育与社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并在多次教育改革中逐渐转型，终于在1987年随着全国学校语文源流统一而走入历史。

在英国殖民地时期，官方和社会习惯以“华校”“英校”“马来学校”“淡米尔学校”区分不同语文源流的学校。所谓的“华校”，是指那些主要以华文授课，并且注重华族文化之传承的学校。在这些华校中，少数由教会创办的中小学——例如公教中学和圣尼格拉女校——实行中英双语并重的教学方针。这些教会学校仍属于华校体系的一员。新加坡历史最悠久的民办华校，皆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一些至今仍在办学，广帮的广肇小学（创立于1905年，今养正小学），及客帮的启发学校（创立于1906年，今启发小学），就是其中例子。

英殖民政府只开办英校和马来学校，对华文教育的需求不予重视。为保存族群语言与文化，华社领袖和民间组织自发办校。华校在20世纪初迅速发展，成为华人子弟的主要教育渠道。华社创校之初，优先满足基础教育的需求，因此开办的多为小学。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需求的增加，华社组织和教会也纷纷增办中学。1919年创办的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校（今华侨中学）为新加坡第一所华文中学。随后多所小学也增办中学部，形成较完整的中小学体系，如南洋女学校（今南洋女子中学校）就是一例。

二战结束后，社会百废待兴，华文教育也蓬勃发展。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本地华校体系基本完善，不仅小学众多，也拥有多所中学，为学生提供完整升学途径。当时的华校普遍采用当时中国通行的学制（架构亦受美国教育体系影响），小学一般为六年制，少数——如端蒙学校——曾一度采用七年制；中学则采用“三三制”（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女子华校多设属于中等教育层级的师范班，为华校体系培养师资，曾是女校的中华中学、南华中学和南侨中学皆办过师范班。有时因应需求，一些学校也会开办补习班或夜校。

华校发展的转折点

然而，1950年代也标志着华校发展的转折点。殖民政府在教育资源与就业政策上明显倾向英校，促使家长出于现实考量，日益偏向为子女选择英文教育。1954年，英校学生人数首次超越华校，并逐年拉开差距。¹即使在1955年，时任首席部长马绍尔（1908－1995）领导的政府设立“立法议院各党派华文教育委员会”检讨华文教育及文化问题后，也未能逆转大势。随着区域间冷战局势的对立，校园内学潮不断，为安置因学潮被停课的学生，政府于1956年开办新加坡政府华文中学（今立化中学）、加冷西政府华文中学（今德明政府中学）、颜永成政府华文中学（今德新中学）及新加坡官立华义中学（今华义中学）四所华文中学，随后也陆续开办其他华文中学，如黄埔中学，但华校学生人数仍持续下降。

统计显示，1959年华校小一新生有2万7223人。然而到了1984年，这一数字锐减至260人，仅占所有源流新生总数的0.7％。1984年的英校小一新生则有3万8242人。²华文教育的危机早在1960年代已引发华社忧思，但华文知识分子和华社组织的呼吁终究难以对抗趋势。其背后除了就业前景因素外，也与二战后英语在全球主导地位的巩固有关。而东南亚的反共局势、种族主义和排华情绪的抬头，也令华校处境愈发艰难。

影响华校的教育改革

1960年代至1970年代是新加坡教育制度整合的关键时期。政府大规模建设学校，并逐步关闭或合并规模较小的华校。同时，一些英校与华校合并为“混合学校”（Integrated Schools），在同一校内并行英文与华文源流课程。1970年代至2000年代，随着城市更新及新镇发展，不少华校背景的学校也因生源流失或校舍拆迁而被迫迁址，以寻求稳定招生，如华义中学即是一例。华义中学在德普路校舍时期，因周边人口老化，学生人数锐减，面临被关闭的命运，直到2000年搬迁至人口稠密、交通便利的裕廊西，学校才得以重生。

1950年代末，政府推动华文中学从“三三制”改为“四二制”（初中四年、高中两年），以便让华校的学制与英校学制接轨。多数华校在1960年代初完成改制，有些学校为减轻对学生的影响，一度同时施行两种学制。1960年代末，政府开始设立“初级学院”，取代原先中学的“大学先修班”。“大学先修班”主要是英校和政府华文中学对高中课程的称呼，其他华校仍使用“高中”这个叫法。

值得一提的是，新加坡第二所初级学院——华中初级学院（1974年创立）虽由华侨中学高中部分设而成，但因是政府辅助学校³，并也招收英文源流学生，严格来说已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华校”。然而，它根源于华校体系，可视为华校教育转型后的产物。

《1978年教育部报告书》⁴提出全面改革，将英文定为第一语文，母语则为第二语文，各科除了母语之外一律以英语授课。1983年底，教育部宣布从1984年起逐步统一语文源流，并于1987年完成这项工作，华校体系自此正式结束。

华校精神的延续

为了保留华校的华族文化氛围和价值观，教育部在1979年施行“特别辅助计划”（又称“特选”），鼓励成绩优异的小六离校生（华、英源流皆有）到指定中学就读。这些拥有浓厚华校背景的学校都须双语并重，在计划开始初期，学生也要参加额外的英校课程或接受附加英语训练课程。

首批九所特选学校包括圣公会中学、公教中学、华侨中学、中正中学（总校）、德明政府中学、海星中学、南洋女子中学、立化中学和圣尼各拉女校。南华中学和南侨中学则分别在2000年与2012年成为特选学校。1989年，10所小学也成为特选学校，包括三所附属于特选中学的学校，即公教中学（附小）、海星中学（附小）、圣尼格拉女校（小学），以及爱同学校、菩提学校、南华小学、南洋小学、公立培群学校、万慈学校、道南学校。1992年，特选小学再增五所，即圣婴小学、宏文学校、光华学校、培华长老会小学和培青学校。

华校体系的消逝固然是教育制度整合的结果，也反映了国家认同的重塑。在新加坡独立后，英语不但成为商业和政府工作用语，也被定位为跨越族群的共同语言。基于这些需要，在国家教育体制下，华文成了学生的“母语”或“第二语文”。特选学校以双语并重的理念继续作育英才，借此保留早期华校的优良传统和办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