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兴化菜
兴化人在新加坡属于人数较少的籍贯群体。1提起兴化饮食,人们一般会想起面食和海鲜。兴化人来自中国福建省莆田沿海一带,北接福州,南邻泉州。莆田濒临木兰溪入海口,土壤肥沃,盛产荔枝、龙眼、枇杷、杨梅和文旦柚等水果,但历史上亦饱受水患、倭寇等困扰,清朝时期社会更是动荡不安。2
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为了摆脱困苦生活,不少兴化人南来新加坡谋生。兴化人是二战前较晚抵达本地的华人方言群之一。当时来自莆田以南的泉州、厦门、漳州等其他城市的福建人,3还有潮州人和广东人等较大群体已在本地各行各业站稳脚跟,来得较晚的兴化移民因此多从事较不受欢迎的人力车与三轮车行业,并主要在新加坡河以东的双溪路一带聚居。
劳动者之食
早期在新加坡落脚的兴化人,多为只身南来谋生的男子,主要以拉车或从事苦力维生。他们多在双溪路一带的宿舍租床栖身,日常三餐则以价格低廉且能提供饱足感的食物为主。
1933年,来自莆田的何信财(生年不详-1961)在卫德路一间店屋开设民众菜馆(当时名为新春源菜馆)为兴化社群服务,是该区多家兴化餐馆之一。二战前,双溪路一带至少开有五家兴化餐馆,其中包括两家素食馆。此外,当地亦有兴化人经营的杂货店与酱油铺,后来成为地产大亨的莆田人黄廷方(1928-2010)家族所经营的庆兴酱园亦在其列。4
由于这一带聚集了大量人力车夫,兴化卤面早期在新加坡也有“拉车面”之称。5兴化卤面色泽偏浅,与酱油味浓郁的深色福建卤面不同,其手工小麦面条(也叫打面)用鲜美高汤焖煮,配料包括蛏干、海蛎、虾、干贝、香菇、包菜和猪肉。


其他兴化菜式同样反映了兴化人的草根背景。白粿(亦称年糕)是兴化人主食中碳水含量较高的一种糯米制品,原本多用于祭祖。一片片切开的白粿,常与芥兰、肉丝、香菇、蒜苗等同炒,非常饱腹。6擦粉则是面线和米粉碎混合制成,据说源于日军入侵莆田时期,兴化饥民将地上残余的碎面扫起煮食充饥而成。7
再来还有细如发丝的兴化米粉,无需事先浸泡,而是直接放入汤中煮至收干,使米粉充分吸收汤汁的精华。兴化米粉据说同样源自艰困岁月,相传宋代一名赴莆田治水的官员曾将米粉制作方法传入当地,由此逐渐发展出这道菜肴。8兴化米粉还可视为早期的“快熟面”,旧时莆田男子外出讨生活,会随身携带生米粉,饿了加热水、撒点盐就能吃了。9
碰上农历新年和生日等喜庆日子,兴化人则必吃面线。兴化面线,又以莆田地区信奉的海神妈祖为名,称“妈祖面线”。细长(瘦长)的面线象征长寿,兴化话“面”和“命”、“长瘦”和“长寿”读音相近,故吃上一碗面线寓意又平安地长了一岁。
兴化人过年时吃面线,会配上紫菜、金针、花生、荷兰豆和蛋皮,传统上除了大年初一,年初四也会食用。这一习俗可追溯至明代,当时莆田在新年前后遭倭寇侵扰,村民被迫躲藏多日,待局势平息时,年节已过。为了纪念这段经历,兴化人改而在年初四吃团圆饭,将年初五视为新一年的开始。10
前文所提的卤面、面线、米粉、白粿和擦粉,还有其他如卤水豆腐、芥兰豆皮、荔枝肉(因外形像荔枝而得名,类似粤菜的咕噜肉)等经典兴化美食,仍可在新加坡吃到。然而,在新加坡多元种族、多元籍贯的社会中,人数相对较少的兴化社群处于弱势,兴化菜式也因此必然会经历演变,有的甚至逐渐消失。这背后包括原材料难寻、本地主流口味影响,以及传统手艺随时间流失等因素。
新加坡兴化美食的演变
在本地,不少传统莆田美食已难得一见,红团就是一例,它比红龟粿稍大,形状更圆,外皮以染红的糯米粉制成,内馅是带皮绿豆。此外,以豆腐、花生和芹菜捏成球状,煮熟后配汤食用的豆丸,这道家常菜如今也难觅踪迹。11莆田街头常见的油炸海蛎饼,在本地已是罕见。12同样地,用于祭祀的兴化饼料,也只在十年一度的逢甲大普度期间,碧山兴化庙宇九鲤洞特地从中国请来饼料师傅制作时,才有机会见到。13还有一道将猪肉切片裹上面粉入汤煮的天九湾炝肉,同样少见。
民众菜馆是卫德路一带战前开业的兴化餐馆中,唯一营业至今的。原址拆除重建后,菜馆已迁至附近的茂德路,菜单自1933年以来也经过调整。滩涂肥沃的莆田盛产海蛏,菜馆早年曾以海蛏搭配白粿入菜,但自1960年代起因成本高昂而不再供应。14此外,菜馆过去使用的一些兴化特色食材,如今也不易获得。例如,20世纪时本地兴化社群曾自行酿制兴化酱油(据说咸度较福建和粤式版本高,豆香也更浓郁)和制作兴化豆腐(气孔较大,能像海绵一样吸收汤汁),但这类店铺早已消失。15民众菜馆还曾售卖草包饭团,但因蒸煮饭团的工序繁琐,20世纪中期已停卖。
为了迎合本地其他占多数的籍贯群体口味,民众菜馆也对部分菜式作出调整。原版兴化卤面的猪肉片,只需简单汆烫就能加入面中,菜馆则加用酱油和香料卤制,以符合食客味蕾。传统的新年面线原本汆烫后铺上预先煮熟的配料即可,菜馆则改将面线与海鲜、猪肉和蔬菜等新鲜食材一起下锅翻炒。炒面线要用较粗的面线才不易煮烂,菜馆因此舍莆田产而改用马来西亚巴生出产的面线。至于炒白粿,也有别于莆田原版,不但加入黑酱油以贴近本地人口味,16也用更猛的火力拌炒来增强成品的焦香“镬气”。17
辣椒是东南亚饮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因此新加坡兴化菜在用辣程度上,也往往较原乡莆田更为鲜明。比如民众菜馆的花蛤就是辣炒的做法。兴化餐饮界的后起之秀——连锁品牌莆田,则为食客提供自制南洋风味辣椒酱,酱中结合了辣椒、“珍加露”咸虾酱、鱼露和柠檬汁。18



后来居上的兴化菜
莆田餐馆创立于2000年,创办人为由莆田移居新加坡的方志忠。餐馆从吉真那路一家门店起步,逐渐发展成百家分店遍布亚洲的连锁品牌。餐馆多年来强调新鲜、优质食材的经营理念,成功让原本朴实的兴化菜升华为精致餐饮。2016年,莆田的吉真那路创始店获颁米其林一星,标志着兴化菜在国际餐饮界的崛起。
除了提供经典菜肴,莆田餐馆也为新加坡食客引进多种来自莆田的优质食材,包括哆头村的肥美蛏子、南日岛鲍鱼、用于果冻甜品的书峰乡枇杷,以及顶级海盐,19部分卤面还加入产自福建武夷山的珍稀野生红菇。20
展望未来,兴化美食在新加坡的发展前景可期。相较30年前,如今人们对兴化菜的认知度已显著提高。近年来,也有如莆田餐馆老板方志忠于2019年创立的新加坡莆仙同乡联合会等组织,积极推广兴化饮食文化。2024年举行的兴化美食文化节,便让公众有机会品尝红团、海蛎饼、天九湾炝肉及姜橄榄串等在本地较为少见的兴化菜肴。
此外,本地陆续出现新兴兴化餐馆,也有更多年轻业者加入。民众菜馆在熟食中心开设的其中一个摊位,就能看到该菜馆第四代主厨的身影。这些都让兴化美食在竞争激烈且人手紧缺的本地餐饮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
本文原文为 Henghua food in Singapore,此为编辑和翻译后的版本。点击此处查看原文。
| 1 | 根据2020年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兴化人占新加坡华族居民人口约0.9%。 |
| 2 | Jason Ong, Hing Hwa: The History and Stories of the Hinghwa People (Singapore: Singapore Puxian [Hinghwa] Network, 2022), 156–169; 25–51. |
| 3 | 严格来说,“福建”指的是整个福建省,但这个词在新加坡泛指福建省南部的闽南人。新加坡福建人祖籍大部分都在闽南地区。 |
| 4 | Tan Shee Tiong, “For the sake of our sons,” The Straits Times, 25 August 1981. |
| 5 | 刘佑珠,〈为民服务的拉车面〉,《联合早报》,2007年6月24日。 |
| 6 | 老一辈的兴化人喜好食用以姜和白糖炒过的白粿。参见:刘佑珠,〈白粿是年糕,也是拉车夫米食〉,《联合早报》,2007年11月4日。 |
| 7 | Jason Ong, Hing Hwa, 151–152. |
| 8 | 黄靖晶,〈无负担美味良食〉,《联合早报》,2017年7月22日。 |
| 9 | |
| 10 | 如今,新加坡的兴化社群普遍上已不再遵守正月初五再过一次年的习俗。 |
| 11 | 民众菜馆第三代掌舵人何金生口述访谈,2025年8月19日。何金生是菜馆创办人何信财之孙,现与家族共同经营餐厅。 |
| 12 | Jason Ong, Hing Hwa, 153. |
| 13 | 李亦筠,〈老手艺本地失传,莆田师傅“过番”助阵〉,《联合早报》,2024年8月18日。 |
| 14 | 刘佑珠,〈白粿是年糕,也是拉车夫米食〉。 |
| 15 | 民众菜馆第三代掌舵人何金生口述访谈,2025年8月19日。 |
| 16 | 刘佑珠,〈白粿是年糕,也是拉车夫米食〉。 |
| 17 | 民众菜馆第三代掌舵人何金生口述访谈,2025年8月19日。 |
| 18 | 叶晓虹,〈莆田寻味,当福建菜遇上好食材〉,《联合早报》,2019年6月22日。 |
| 19 | May Seah, “We went digging for clams in black mud in this Chinese city where Putien restaurants get their fresh produce,” CNA, 16 May 2025. |
| 20 | 新加坡一些兴化妇女在产后坐月子期间也会食用红菇。 |
刘佑珠,〈为民服务的拉车面〉。《联合早报》,2007年6月24日。 | |
莫美颜,〈兴化老乡风味不变联合早报〉。《联合早报》,1989年7月2日。 | |
〈莆田美食〉。《新加坡兴安会馆》,2025年6月8日。 | |
〈兴化美食 一方水土的味道〉。《新加坡莆仙同乡联合会》。 | |
Cheng, Lim Keak. “The Xinghua Community in Singapore: A Study of the Socio-Economic Adjustment of a Minority Group.” In Chinese Adaptation and Diversity: Essays on Society and Literature in Indonesia, Malaysia & Singapore, edited by Leo Suryadinata, 28–56. Singapore: Singapore University Press, 1993. | |
“The food that made me: Jacqueline & the people who never gave up.” CNA Insider, YouTube video, 17 March 2020. | |
Ong, Jason. Hing Hwa: The History and Stories of the Hinghwa People. Singapore: Singapore Puxian (Hinghwa) Network, 202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