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意摄影是一场旨在提升摄影之艺术地位的国际运动。作为一种摄影流派，其影响力在1880年代至1920年代间遍及欧美。1随着1887年新加坡业余摄影学会的成立，画意摄影的风气也迅速传播至本地。到了1920年代，华人摄影师的艺术作品开始在摄影展、报章和杂志版面亮相。自此，华人摄影师成为本地画意摄影最活跃的实践群体。

画意摄影在东南亚也被普遍称为“沙龙摄影”。“沙龙”一词最早普及于香港，当地摄影师将“international salon of photography”（国际摄影沙龙）中的“salon”音译为粤语“沙龙”，用以指称艺术摄影展。此后，新加坡华人摄影师也沿用“沙龙”的说法。2

那么，从创作本身而言，沙龙摄影究竟意味着什么？艺术历史学者陶丽萍在其关于1950年代至1970年代新加坡画意摄影的重要研究中指出，这种艺术实践“重美感而轻写实”，其审美观建立在对“技术完美”的追求之上。画意摄影更看重摄影技术，摄影的原创性或题材沦为其次。这种对美感的追求，具体体现在强调“均衡和谐的构图，以及摄影作品中精准的曝光与照片的色调”。那些反映本地社会问题的种种“令人不安画面”则被回避。3自1950年代末甚至更早起，着重美感的街头摄影也逐渐被视为沙龙摄影的一部分。4

社团与组织

沙龙摄影的实践，主要由各类摄影团体所推动。在东亚和东南亚，相关摄影团体的蓬勃发展，主要集中于两个关键时期，即1920年代至1930年代，及战后1940年代末以后。

1921年，马来亚摄影学会成立于吉隆坡，主要由欧裔业余摄影爱好者组成。新加坡摄影学会也在同一年成立（与下文1950年成立的同名社团并无关联），其会员最初以新加坡和柔佛的日裔业余摄影爱好者为主。当时，已有一些华人摄影师参与这两个社团举办的赛事。51936年3月，华侨摄影学会在新加坡成立，创会的基础主要源自一群摄影同好联办的“华侨摄影展览会”。这个展览于1935年3月24日在青年励志社开幕，展出马来亚华人摄影师的作品。据各大报章报道，这是本地首个聚焦华人作品的摄影展。展览反响热烈，使这群摄影同好深受鼓舞，逐于翌年成立华侨摄影学会。他们迫切希望彰显自身的华侨身份，反映出当时南洋华人面向祖国日益高涨的民族情绪。6

1950年代至1960年代，本地多个摄影学会相继成立。其中，新加坡摄影学会于1950年成立，隶属于新加坡艺术协会。后者获得英国殖民政府支持，负责统筹本地各类艺术与文化团体。1956年，新加坡摄影学会的英文名称由“Singapore Camera Club”改为“Photographic Society of Singapore”。

当时，一些摄影人认为，新加坡摄影学会的会员多为经济条件优渥、讲英语的人士，入会门槛较高。于是，一批沙龙摄影师于1958年另创东南亚摄影学会，以推广摄影艺术、促进东南亚摄影爱好者之间的交流为宗旨。东南亚摄影学会的会员主要以粤语沟通。7资深摄影师林光霖在1961年成为政府成人教育促进局首期摄影班的学员。完成初级和中级课程后，他与新结识的同好希望继续钻研摄影。他们年轻又富有干劲，积极推动创办一个使用华语沟通的摄影学会，并于1965年促成新加坡影艺研究会的成立。创会初期，会员多为雇员和教师。由于他们普遍摄影经验尚浅，影艺研究会经常开办讲座，邀请新加坡摄影学会的得奖沙龙摄影师分享心得。81967年，新加坡彩色摄影学会成立，反映出彩色摄影在当时亦开始逐渐普及。

《我家不见了》，林光霖摄，1970年代。（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帐篷》，符诗云摄，约1970年代，2021年重新冲印。（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户外猎影与国际赛事

在1990年代以前，本地高等学府尚未开设摄影主修专业。自1950年代起，各摄影学会通过定期举办活动，向会员传授摄影技巧，填补了这一空白。星期天举行的户外猎影是摄影学会的重点活动之一，会员们会到本地各处寻找拍摄题材。在这些每周一次的非正式指导活动中，初学者与资深摄影师齐聚一堂，在接受指导之余，也尝试模仿得奖作品的拍摄手法。9这些活动气氛融洽，以同好间的交流切磋为主，以男性参与者居多。

此外，各个摄影团体也举办国际及区域沙龙摄影赛事，并通过摄影展览展出入选作品。1950年，新加坡艺术协会举办首届公开摄影展览，面向全球摄影爱好者。1953年，新加坡摄影学会举办首届泛马摄影展览会，向新加坡、马来亚、砂拉越、文莱及北婆罗洲的摄影爱好者征集作品。1957年，新加坡摄影学会接办公开摄影展览，并将其更名为新加坡国际摄影展览。1960年，东南亚摄影学会举办首届新加坡自治邦国际艺术摄影展览，此后每两年举办一届，一直延续至1970年。新加坡影艺研究会和新加坡彩色摄影学会也经常举办国际摄影沙龙。

1957年2月8日，新加坡摄影学会主办的第八届新加坡国际摄影展览在英国文化协会开幕，主宾为时任首席部长林有福（1914－1984）。（新加坡新闻及艺术部藏品，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提供）

新加坡以外，不乏国际摄影沙龙同样向全球摄影爱好者征集作品。其中，历史悠久的英国皇家摄影学会所颁发的会士认证，是20世纪本地沙龙摄影人最受推崇的荣誉之一。其考核流程也沿用至今：摄影人须先加入该摄影学会，并提交个人作品接受评选，以考取硕学会士（ARPS），然后可进一步考取博学会士（FRPS）。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本地凡有摄影师荣获上述会士认证，各大报章都会大篇幅报道。

在东南亚，这些摄影沙龙与认证数十年来一直是本土摄影师衡量自身技术水平的唯一标尺。10在新加坡，华人摄影师对沙龙摄影赛事最为热衷，许多人不惜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参与海内外比赛。本地摄影师符诗云（1935－2026）尝言，华人普遍在相互竞争的心态的驱使下，希望通过获奖逐步赢得国际认可。11这些赛事不仅吸引艺术摄影爱好者，也有不少照相馆的专业摄影师参与，因为他们深知获奖带来的宣传效应对生意大有助益。然而，这种竞赛文化也带来了负面影响，即变相促使沙龙摄影师一昧模仿过往的得奖作品，以便得奖，让他们不愿尝试新的拍摄手法和题材。自1950年代中期起，报章已开始点到沙龙摄影的种种不良风气。12到了1970年代末，本地沙龙摄影已渐陷停滞，在风格与题材上鲜少再有创新突破。13

新加坡文化奖设立于1979年，是国家颁授的最高艺术荣誉。迄今荣获此殊荣的九位摄影师，都是获奖无数的新加坡摄影学会会员。这说明了加入新加坡摄影学会并在摄影沙龙中获奖，仍是本地认可艺术摄影师的重要标准。

香港的影响

1950年代初，香港的沙龙摄影已成为本地沙龙摄影师的重要参照。当时，香港摄影师频频在国际摄影沙龙中获奖，加上当地经常举办的摄影沙龙竞争激烈，因此享有“沙龙王国”的美誉。冷战期间，香港作为面向东南亚市场的华文出版中心，发行了许多画报和摄影杂志，在东南亚广受欢迎。这些期刊不仅为东南亚沙龙摄影师（包括不谙华语及方言者）提供发表摄影作品和文章的平台，也定期报道新加坡沙龙摄影活动，并刊载知名摄影师的作品。有些本地摄影师也借由提供照片和稿件而获得报酬。

《摄影艺术》（1960－63、1980－97）及《摄影画报》（1964－2005）等期刊，也面向香港和东南亚读者举办不同形式的摄影比赛，有些为单次举办的赛事，有些则定期举行。这些赛事通常由香港资深沙龙摄影师担任评委，为东南亚摄影人提供另一条衡量自身技艺的途径。简而言之，香港华文期刊不仅为本地摄影师提供更多获得认可的机会，也带来了额外的收入来源，使沙龙摄影在冷战时期得以持续活跃于东南亚。14

与政府及国家机构合作

本地沙龙摄影师通过参加世界各地的赛事，衡量自己的技术水平。在去殖民化及建国初期的数十年间，他们积极参赛并赢得奖项，让新加坡在国际版图上占有一席之地。在新加坡及海外举办的展览图录中，通常会按国家对参赛者进行归类统计，并列出收到与入选的作品数量。看到新加坡与其他历史悠久或新兴的国家并列，有助于激发摄影师、赞助人及公众强烈的国家想象与认同。

自殖民时期以来，摄影团体和沙龙摄影师也与公共机构合作，举办摄影展览来回应不同的文化、社会经济和政治议题。有些展览由当局动员沙龙摄影师和摄影学会筹办，有些则由摄影学会主动配合官方需求而举办。15

1961年，新加坡与几个邻近国家联合推行“游览东方年”旅游推广活动，以推动当时仍处于起步阶段的旅游业，吸引长途游客。政府机构、商业及文化团体纷纷响应号召筹办相关活动。东南亚摄影学会和新加坡摄影学会便分别举办了摄影展。东南亚摄影学会举办《认识我们的新加坡》摄影展，并列举征集范围，包括本地的雄伟建筑物、美丽风景、各民族习俗、本土产品、工业、重要工厂及名花异草，引导有兴趣的参赛者拍摄符合主题、能够展现新加坡形象的作品。该展由东南亚摄影学会的三名创办人担任评委。16时任文化部政务次长李炯才（1924－2016）在开幕典礼上致辞时，积极鼓励摄影师将入选作品提交世界各地的摄影沙龙，让更多人认识新加坡。17

三个月后，李炯才也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为另一场《游览东方年》摄影展主持开幕。该展由新加坡摄影学会与本区域11家摄影学会联办，展出230幅本区域著名沙龙摄影师的作品。李炯才在致开幕辞时指出，“从前，东方常被西方认为是耽于安逸闲荡，奇异，为外界人士所不能推测的地方，同时，亦被认为污秽、不文明的，残忍和不变革”。他代表东方世界家驳斥这种失实的刻板印象，并补充道：“我们人民之中，有若干拥有最古典的文明，今日我们正在进步的前线。”18

时至今日，沙龙摄影师和摄影学会仍与公共机构保持紧密合作。2025年，新加坡以贯穿全年的系列活动庆祝独立60周年。新加坡摄影学会与建屋发展局联办SG60邻里故事摄影比赛，旨在通过镜头“展现组屋邻里的独特魅力”。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