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新加坡抗日女英雄、教育工作者蔡杨素梅(1910-2006)在立法局上发言,针对漫画的负面影响,她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有义务保护儿童免受这类有害读物的侵害。”巧合的是,美国参议院也在同一年对漫画书展开审查。1

人们或许会以为蔡杨素梅把漫画视为对儿童有害的读物,实际上,她的忧虑主要针对自海外流入的、以英文为主的漫画。相较之下,新加坡的华文漫画大多关注社会政治与经济议题,较少受到公众的负面评价。

早期华文漫画的政治色彩(1900年代至1940年代)

新加坡早期的华文漫画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1907年,华文报章《中兴日报》刊登了本地首幅华文漫画,旨在宣传孙中山(1866-1925)推翻清朝(1644-1912)的革命理想。受日本《民报》和香港《中国日报》(1900-1913)等革命机关报利用漫画宣传的启发,《中兴日报》在1907年9月9日至1908年3月21日间刊载了41幅宣扬革命的漫画。这些作品或转载自海外华文刊物,或由定居狮城的画家原创,多以单幅社论或时政漫画形式呈现。这类讽刺漫画引发英国殖民政府的强烈不满,甚至在1908年威胁援引驱逐令,以“煽动反清”为由,驱逐孙中山及该报编辑。2

这类时政漫画在新加坡的影响力延续了数十年。本地华文报章利用漫画反映当时的中国局势,推动社会变革。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本地华文报刊纷纷抨击日军暴行,漫画也成为抗日的宣传媒介。为此,不少漫画家在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和其他抗日作家及知识分子一同遭日军逮捕并处决。刘抗(1911-2004)在1946年出版的第一本漫画集——《杂碎画集》,便描绘了日军杀害他的朋友——画家(兼漫画家)张汝器(1904-1942及其他人的暴行。3

刘抗,《杂碎画集》第一至三辑封面,1946年。(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战后的华文漫画(1945年至1960年代)

战后,新加坡的华文日报如《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以及各类杂志仍不时刊载漫画。这些漫画以诙谐幽默的方式,让新闻轻松易懂。它们也进一步引发了社会对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反黄运动等重要议题的广泛讨论。4

尽管漫画是华文报章的固定内容,但战后专门的华文漫画杂志却寥寥无几。深受欢迎的儿童读物如《世界儿童》(1950-1978)和《儿童乐园》(1953-1994)刊载的漫画,为严肃的社会氛围注入了轻松气息。家长在筛选儿童读物时虽保持审慎,但随着生活水平略有提升,他们也更舍得为子女的教育和消遣多花一点钱,使《世界儿童》和《儿童乐园》这类期刊风靡一时,极为畅销。

《世界儿童》封面,1951年。(取自新加坡国家图书馆)
《儿童乐园》刊载的漫画作品,1953年。(取自新加坡国家图书馆)

虽然这些儿童读物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政治刊物,却深受政治思潮的影响。1949年以后,由新加坡世界书局出版的《世界儿童》逐渐将目光由中国转向东南亚及世界各地,内容涵盖儒家价值观、区域史地、国际时事、科学知识,以及自由与民主等理念。香港友联出版社旗下的《儿童乐园》,亲西方立场尤为显著。该出版社的资金来自受美国中央情报局资助的亚洲基金会,旨在通过文化机构在香港推广西方立场。儿童读物成为文化与意识形态交锋的“战场”,而漫画正是这场博弈中的媒介。5

建国与时政漫画的管制(1965年至1980年代)

1965年新加坡独立,媒体肩负起国家建设、宣导新政的使命。林木化(1936-2008)、许振弟(1928-1996)等漫画家,依然在《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上发表作品,时而轻松调侃国家政策。然而,嘲讽政治人物属于敏感议题,当局提醒漫画家,作品应反映民意与政策,而非试图左右舆论。6

1971年5月,政府援引《内部安全法令》逮捕了《南洋商报》四名高级职员,指控他们利用报章煽动种族情绪,宣扬共产主义。尽管没有漫画家因此受牵连,但此后的华文漫画基调多以温和幽默的笔触观察社会现象,或聚焦国际时事,例如许锡勇在《南洋商报》上发表的作品。7在1980年代至2000年代,华文报章也为年轻漫画家提供展现才艺的平台,如《星期5周报》的“漫画快餐”版位。8

小黎的国际时事漫画集,1960年代。(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严厉打击动作漫画(1965年至1980年代)

1970年代,香港的动作漫画大量流入本地市场,引起当局的不满。这些作品涉及谋杀、奇幻、抢劫、帮派、色情及暴力等主题,受到年轻读者的追捧。许多小学生为了省下零用钱买漫画,甚至甘愿挨饿。9

1972年,警方展开突击行动,查扣了数千本“不良”漫画。这些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华文漫画大多在牛车水、德斯加路和柔佛路的特定华文书店售卖。它们以黑白印刷,制作粗糙,每本售卖5角前左右。10

1976年,文化部出版组的官员在东陵福的一家印务公司起获了7000本翻印自香港连环动作漫画的儿童图书,并送往三巴旺垃圾焚化厂销毁,涉事公司的印刷执照也被吊销。11

兴衰更迭(1980年代至今)

1980年代,随着港台和日本漫画的普及,新加坡的华文漫画市场也不断扩展。本地年轻画家,如黄展鸣和张胜福,即使背负着亏损压力,仍坚持创作和出版原创漫画。与此同时,日本少女漫画的中译本也俘获了大量女性读者。越来越多女性漫画家也投入创作,如活跃于“漫画快餐”的符瑞君、鸡蛋卷和小狗。12

“天界无限:在新加坡成为全职漫画家”采访短片,2019年。
 天界无限 

进入1990年代,新加坡的华文漫画迎来了辉煌时期。由亚太图书出版、黄展鸣改编自《神雕侠侣》的漫画掀起了一股热潮。原本以出版教育类漫画为主的亚太图书,凭借这些金庸(1924-2018)武侠小说改编作品创下了销量巅峰。每当新刊运抵报摊,热切的读者便争相抢购。黄展鸣之后创立漫画制作与出版公司——TCZ制作社,以个人名义出版作品并拥有漫画版权。

时至今日,《联合早报》虽仍保留漫画专栏,但旗下美术员的职责已不局限于画漫画,也负责绘制信息图表和插图。漫画界正面临多重挑战,包括盗版问题日益严峻,尤其是书籍被轻易上传到网上,以及读者转向其他兴趣,如玩线上游戏,给许多华文漫画家、漫画店和出版商带来了巨大冲击。华文漫画的黄金时代或已远去,但本地仍不乏独放异彩的作品,如近年的《女侠红头巾1》(2021年)和《女侠红头巾2》(2024年)已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