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华人宗教仪式剧
“仪式剧”是学界常用的术语,泛指在丧礼或中元节表演的华族传统剧目,目的是与神灵沟通、祈福辟邪。1这类表演的参与者多为道士、僧侣等宗教仪式专员,与酬神节庆时上演的酬神戏有显著不同。2在新加坡,最具代表性的两种仪式剧是“目连戏”和“北斗戏”,均取材自中国著名的民间故事。
仪式剧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中国南方移民传入本地。早期移民在本地遵循原乡传统举行宗教仪式,并将其代代相传。其中部分剧目细节或已失传,或逐渐融入本地特色。本文讲述和对比的华人宗教仪式剧传统,包括兴化人和闽南人(在新加坡普遍被称为福建人)两个社群。3
兴化人和闽南人的目连戏
目连戏是华人宗教仪式剧的核心。目连打破地狱之门救母的故事,在中国各地几乎都广泛流传。目连戏也传入新加坡,由本地兴化人和闽南人传承至今。兴化(现主要指莆田仙游一带)与闽南同属福建省,在语言与习俗上均有些许差异。因此本文将之分列为两类社群并加以讨论。
兴化人的目连戏分为“人身目连”和“木身目连”两种。人身目连戏每10年演出一次(称为“逢甲大普度”),木身目连戏则多在每年农历七月中元节上演。农历七月被认为是阴间之门开启、鬼魂游走人间的时节。4新加坡的兴化人自1944年起便开始演出目连戏,旨在普度祖先亡灵及在炼狱中的孤魂野鬼。5兴化庙九鲤洞是主要执行这项仪式的庙宇。主要演员须接受严格的仪式训练,包括诵经和念咒,也需茹素。如此,才能成为具备帮助亡魂脱离炼狱的能力的宗教仪式专员。
在演出接近尾声时,信众会受邀手持香枝和亡者衣物,参与超荐仪式。操偶师双脚呈“T”字形站立,举起代表目连的木偶,以其手中法杖作出类似书写符箓的动作,象征目连施展神力,普度炼狱中的游魂。“T”字形站姿寓意踩在八卦图上,能护身避邪,庇佑表演者和信众免受孤魂侵扰。6


新加坡闽南人的目连戏可分为两个时期:20世纪初至中叶的目连戏,以及当代目连戏。早期的目连戏属“功德戏”,常在丧礼上演出,通常包括《钟馗下地狱》《李世民游地府》等剧目。7根据笔者的观察,当代的闽南人目连戏一般不在丧礼或农历七月中元节表演,表演者仅负责舞台表演,并不参与宗教或超荐仪式。
在兴化目连戏中,表演者既是演员,也是宗教仪式的主要执行者,须接受严格的宗教训练,包括诵经、念咒,以超度亡魂,也需茹素。由于目连戏与死亡及丧礼的关联,无论是闽南还是兴化的表演者,普遍都会遵循不少演出的禁忌。演出前,他们通常会到庙宇或神龛祈求庇佑,以免冲撞灵异。
尽管当代闽南目连戏在形式上已与20世纪中叶以前的演出有所不同,但由闽南籍道士在丧礼中主持的目连戏,似乎仍保留着早期“功德戏”的传统。8这类仪式被称为“黄箓大斋功德”。“黄箓”据说是冥界记录亡灵姓名的名册。仪式期间,现场会搭建临时祭坛,供奉道教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这种由道士演绎的仪式剧更为经典,在福建与台湾亦有相似传统。9虽然目连故事由道士而非演员表演,但其中仍处处体现“戏中有祭,祭中有戏”的特色。10
“破地狱”是许多目连戏中的重要环节。用纸和竹搭建的地狱堡垒,近乎与人同高,设有东南西北四道门。主法道士身穿黑袍,手执法杖,扮作目连(俗称傅罗卜),在鼓声伴奏和其他道士的随行下,从东门进入堡垒。踏出堡垒后,他会讲述在阴间的见闻,其他道士则与他唱和,或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他继续叙述。这一仪式除了承载积德、超荐等宗教功能,也融入了对白、唱诵、表演动作等典型戏剧元素。


雷有声是福建南部、台湾和新加坡闽南民间传说中的重要人物,常见于闽南人目连故事的戏剧和丧礼演出。11他轻佻滑稽的形象,与目连的虔诚笃定形成鲜明对比。通过做鬼脸、滑稽动作等诙谐方式,雷有声引领送葬者前行,以抚慰家属的哀伤。在最后的“过奈何桥”环节,亡者家属全员参与。主丧者手持经书和骨灰,仿佛目连从阴间救母一般,随后进入“破地狱”环节。仪式结束后,主丧者手捧祖先香炉,在主法道士的带领下将其安置于供桌上。最后,道士率领送葬者鞠躬行礼,向先人致意。
北斗戏
除了目连戏,另一种经典却相对鲜为人知的仪式剧是兴化人的北斗戏。与多在农历七月上演的兴化目连戏不同,北斗戏属于应邀演出的的仪式剧,以答谢神明的庇佑。
北斗戏的情节围绕宋太宗未出生的太子展开。太子面临被邪神“天河圣母”掳走的危险,北斗星君、南斗星君和临水夫人(陈靖姑)等生育之神纷纷现身降魔伏妖,保护太子平安。剧情随后延伸到现实中的参与者(通常为一名成年人),当他走过“百花桥”时,其父母亦会受邀上台。12跨越百花桥象征进入安全之境,寓意驱逐邪祟、恢复安泰。


多年来,本地受过训练的仪式剧表演者人数不断减少,愿意接续这一传统的年轻人更是寥寥无几。类似现象也出现在中国大陆、台湾及东南亚其他华人社群,但本地的情况尤为严峻。随着社会及宗教环境的变迁,仪式剧的传承迅速式微。
本文原文为 Chinese ritual theatre in Singapore,此为编辑和翻译后的版本。点击此处查看原文。
| 1 | 有关仪式剧的代表作包括David Johnson, ed., Ritual Opera, Operatic Ritual: “Mu-lien Rescues His Mother” in Chinese Popular Culture;Ch’iu Kuei Wang, “Studies in Chinese Ritual and Ritual Theatre: A Bibliographical Report,” CHINOPERL, 18:1 (1995): 115–129。法事戏也被视为仪式戏的一种,参见:龙彼得,〈法事戏初探〉、容世诚,《戏曲人类学初探:仪式、剧场与社群》和Qitao Guo, Ritual Opera and Mercantile Lineage: The Confucian Transformation of Popular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Huizhou。有关仪式剧的功能,参见:Ch’iu Kuei Wang, “Studies in Chinese Ritual and Ritual Theatre”;Jian Xie, “Local Community Ritual Theatre in Guangxi, South China,” Asian Theatre Journal, 36/1 (2019): 207;Robin Ruizendaal, “Performance as a ritual: The performance practice of the marionette theatre of Southern Taiwan,” in Images and enactments: possible worlds in dramatic performance, edited by Göran Aijmer and Åsa Boholm (Göteborg, Sweden: IASSA, 1994), 151。 |
| 2 | 倪彩霞将华族戏剧分类为“庙会戏”和“法事戏”两种,虽然这与一般理解的“酬神戏”与“仪式剧”有相似之处,本文采用新加坡较常见的称呼,即“酬神戏”与“仪式剧”。Johnson也指出,仪式剧兼具“驱邪与戏剧性展示”性质。参见倪彩霞,《道教仪式与戏剧表演形态研究》(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页152-164;David Johnson, Spectacle and Sacrifice: The Ritual Foundations of Village Life in North China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9), 2–4,引自Jeremy Fan Zhang, “‘Drama Sustains the Spirit’: Art, Ritual, and Theater in Jin and Yuan Period Pingyang, 1150–1350” (Doctoral Dissertation, Brown University, 2011), 172, Note 33。 |
| 3 | 为求准确,本文以闽南人(而非福建人,虽在新加坡闽南人被普遍称为福建人)形容来自或祖籍为福建(闽)南部的人。此外,兴化人(主要指祖籍源自莆田和仙游一带的人,其语言被称为莆仙话)也来自福建省。“兴化”一词为本地人普遍使用,可能与早期中国福建省莆仙一带曾有“兴化”作为行政区,因而被东南亚(旧称南洋)包括新加坡延用至今。本文针对闽南人和兴化人的仪式剧——尤其是目连戏——为本文的核心讨论,主要是通过笔者过去的田野观察所得。容世诚曾指出,潮州戏《鲤鱼跳龙门》也是一种仪式剧,参见容世诚,页167-192。福建戏(闽南人)有一种称为“开宫门”的仪式前奏,在闽南方言中称为“摩苏”,而在泉州更广为人知的名称为“大出苏”。这种仪式常见于新庙落成典礼,由道士或仪式专职人员邀请“戏神”田都元帅,以提线木偶的形式现身庆典。参见Ruizendaal, Marionette Theatre in Quanzhou, 285–339。 |
| 4 | 蔡志祥,〈阴阳过渡:2004年新加坡九鲤洞逢甲普度中的仪式与剧场〉;余淑娟,《新加坡九鲤洞的目连戏:中国宗教仪式剧个案研究》。 |
| 5 | 田仲一成,《中国的宗族与戏剧》,页391。 |
| 6 | 新加坡兴化木偶戏班新和平班主杨来好先生(1950-2024)口述访谈,2009年12月18日。 |
| 7 | 李载饴,口述历史录音访谈,1988年6月12日,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检索号:000936),卷4;Robin Ruizendaal, Marionette Theatre in Quanzhou, 187。 |
| 8 | 此据作者观察,有关完整的民族志详情,参见Caroline Chia, Hokkien Theatre Across the Seas: A Sociocultural Study, Chapter 6。 |
| 9 | David Johnson, ed., Ritual Opera, Operatic Ritual: “Mu-lien Rescues His Mother” in Chinese Popular Culture. |
| 10 | 容世诚,页16-17。 |
| 11 | 参见Dean, “Lei Yu-sheng (‘Thunder is Noisy’) and Mu-lien in the Theatrical and Funerary Traditions of Fukien,” 69。他指出,佛教和道教丧礼中的目连戏,体现了戏剧与宗教仪式在华族文化中持续存在的紧密联系。龙彼得于1966年至1984年间对新加坡与目连相关的法事戏也进行了研究,可参见龙彼得,页9-30。 |
| 12 | 2013年,作者在莆田进行实地考察,当地的北斗戏一般表演约20分钟,主要表演者为孩童。亦参见容世诚,页202-204。 |
| 13 | In Putian, where I conducted fieldwork in 2013, the Northern Dipper Play usually lasted about 20 minutes and the main participant was a child. See also Yung, 202–204. |
龙彼得,〈法事戏初探〉。《民俗曲艺》,1993年第84期,页9-30。 | |
叶明生,〈仪式与戏剧——民俗学的考察〉。《民俗曲艺》,2000年第126期,页237-271。 | |
田仲一成著,钱杭、任余白译,《中国的宗族与戏剧》。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 |
余淑娟,《新加坡九鲤洞的目连戏:中国宗教仪式剧个案研究》,博士论文。新加坡:新加坡国立大学,2010。 | |
容世诚,《戏曲人类学初探:仪式、剧场与社群》。台北:麦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7。 | |
蔡志祥,〈阴阳过渡:2004年新加坡九鲤洞逢甲普度中的仪式与剧场〉。《南洋学报》,2007年第61卷,页1-12。 | |
倪彩霞,《道教仪式与戏剧表演形态研究》。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 |
Chia, Caroline. Hokkien Theatre Across the Seas: A Sociocultural Study. Singapore: Springer, 2019. | |
Guo, Qitao. Ritual Opera and Mercantile Lineage: The Confucian Transformation of Popular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Huizhou.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 |
Johnson, David, ed. Ritual Opera, Operatic Ritual: “Mu-lien Rescues his Mother” in Chinese Popular Cultur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89. | |
Ruizendaal, Robin. Marionette theatre in Quanzhou. Leiden; Boston: Brill, 200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