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本地画家中,林子平(1921-2025)的艺术生涯堪称漫长而卓越。他未受过正规美术教育,完全自学成才,在书法、水墨和油画方面皆取得了非凡成就,备受推崇,广受赞誉。

早年生活

林子平出生于新加坡,家境清贫。他的父母来自中国,没有受过教育,在巴西立的甘榜以务农和畜牧为生。1林子平的艺术启蒙得益于良师的指导和鼓励。他在小学阶段便开始接触水墨画和书法,2而在华侨中学求学时,得到美术老师卢衡(1902-1961)的指导,不仅学习绘画与水彩,周末还随老师外出写生。3后来,他因学费考量转到中正中学,就读期间受教于多位具有中国美术教育背景的老师,包括黄载灵(1895-1973)、叶之威(1913-1981)刘抗(1911-2004)。这些在美术界具影响力的老师对他的艺术启蒙有着深远影响。4黄载灵亲自指导他执笔运墨,以碑帖为范;刘抗引领他进入油画领域;叶之威则持续强调户外写生的重要性。

1948年高中毕业后,林子平投身教育事业,担任小学校长达30年。他的妻子则在家务农,帮补家用。尽管工作繁忙,他仍利用闲暇时间潜心钻研书法与绘画,并指导对美术有热忱的学生,带他们外出写生。5《中式帆船》(1953)便是他1950年代油画创作的代表作之一。

林子平,《中式帆船》,1953年。油彩画布,83 x 63.5公分。(林子平及家属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1960年代至1970年代,林子平活跃于本地艺坛,多次随叶之威及其带领的“十人画会”出国写生。6这些游历让他得以与其他画家一同创作,并交流创作理念与技法。他在这段期间创作了大量以本地和区域景致为题材的油画,如《多巴湖》(1970)及《新加坡河II》(约1976)。这些半抽象风格的作品,画面结构简洁,色彩鲜明,大面积渲染中带有强烈的张力。林子平钦佩马蒂斯(1869-1954)、塞尚(1839-1906)、杜菲(1877-1953)、康斯特布尔(1776-1837)和泰纳(1775-1851)等欧洲画家,因此其作品如《苏门答腊》(1970),也呈现出表现主义风格,笔触大胆、油彩层次薄透,局部甚至不施彩,与水墨画中常见的留白有异曲同工之妙,别具韵味。

林子平,《苏门答腊》,1970年。油彩画布,76 x 102公分。(文华画廊私人有限公司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林子平,《新加坡河II》,约1976年。油彩画布,76.5 x 203公分。(林子平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1970年代至1990年代的作品

尽管林子平在这段期间主要以油彩创作风景画,但自1960年代末起,他也开始以水墨为媒介,描绘本地甘榜的生活点滴。7他对这类题材怀有深厚情感,因为他成年后的大部分时光都在家族的甘榜和农地里度过,直到1970年代政府征地重建,年过半百的他才不得不迁离。林子平转向水墨创作,可能有几个原因。他喜爱户外写生且具备扎实的书法功底,而水墨干得快,让他能当场迅速完成作品,有时甚至能在一天内创作多幅画作。这些画作大多捕捉了自然风光与社群生活的质朴气息。例如,《无题(甘榜妇女)》(1974)等作品,便栩栩如生地描绘了本地村民在葱郁的热带植物环绕中劳作或休息的恬淡风光。林子平曾说:“如果你看到画中的椰树,你就能体会它们是来自我的内心深处。我感受到它们深埋于地下的树根,看到它们摇曳的树姿,也听到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更重要的是,那一棵棵的椰树就像是我的老朋友,我深知它们入画时……会使整个甘榜景色得到更好的美化和提升。”8

林子平,《无题(甘榜妇女)》,1974年。水墨设色纸本,67.6 x 67.6公分。(许少全夫妇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到了1970年代,林子平察觉到,随着国家迅速发展,许多地方不可避免得面临拆迁的命运,因此必须尽快把这些即将消失的景象记录下来。进入1980年代,有关当局将发展重心转向市中心,林子平也跟着转移关注点。1981年退休后,他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以画笔记录城市变化。许多屹立数十年的建筑相继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现代化办公楼和商场。面对更为集中的城市规划,许多传统小商铺、熙攘的街边巴刹和流动小贩也迅速消失。林子平刚完成描绘的场景可能在短短一周内便不复存在,足见城市变迁之迅猛。因此,他几乎每天都外出写生,与时间赛跑。10多年来,他在现场完成的画作多达数百幅,忠实记录了城市旧区——尤其是牛车水和新加坡河畔一带——的传统店屋和街景。9在这段期间,林子平采用了写意水墨画风,以快速而有力的笔触勾勒景物的精髓。这种作画方式让他得以直接而即时地观察并感受周遭环境,再以纯熟的笔法与色彩渲染,将这些印象转化为一幅幅活泼生动的画作。《无题(华人街戏)》(1978)、《柔佛路旧店屋》(1980-1983)等作品,无不体现他对建筑细节的敏锐观察。然而,最令他着迷的,始终是人。无论描绘城市街景或甘榜生活,总能见到人物的踪影。正是这些群像构成了作品的自然焦点,为每一幅画注入生气。

林子平,《无题(华人街戏)》,1978年。水墨设色纸本,68 x 68公分。(许少全夫妇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林子平,《柔佛路旧店屋》,1980年至1983年。水墨设色纸本,68 x 138公分。(许少全夫妇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林子平并非第一个以水墨描绘本地景物的画家。早在20世纪初,陈宗瑞(1910-1985)等画家已以水墨呈现热带风情。不同的是,林子平在一些方面并未遵循传统惯例。首先,他很少采用中国山水画中常见的手卷或长轴式构图,因此作品中不见传统山水画惯用的游移式“三远法”(也称“散点透视”)。相反,林子平更偏好以现场写生的方式,直接面对景物进行创作。他常使用方形画纸,方便在便携式画架上作画。其次,林子平对记录本地旧建筑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在构图上多采用西方艺术中较常见的单焦点透视法。他也不用中国山水画中常有的皴法笔触。皴法是以不同的运笔与墨色层叠来表现山川、丘陵、植被、湖泊和河流的纹理和质感。林子平因需要快速作画,以捕捉眼前不断变换的街景或甘榜生活,通常会先以线描快速勾勒出自己眼中的景象,再辅以淡墨或淡彩加以渲染。

相较于陈宗瑞等画家作品中线条、皴法和渲染几乎等量的运用,林子平的画作更强调线条的表现张力,仿佛线条本身就蕴含着生命。敬仰中国山水画大师黄宾虹(1865-1955)和李可染(1907-1989)艺术造诣的他,笔下线条从不单一或呆板,而是生动活泼,粗细、轻重、疏密和长短皆丰富多变,描绘出景象中各个充满无穷变化的动态元素。无论是城市街景还是甘榜生活,人物和植物都成为作品的自然焦点,为每一幅画注入生气。

一段发生在1970年代的小插曲值得一提:1977年,在资深画家兼好友锺四宾(1917-1983)的力劝下,林子平提交了一幅描绘巴厘岛的水墨画,参加伦敦英联邦美术联展。这幅作品最初遭本地遴选委员会拒绝,理由是其艺术风格“不中不西”,既不像水彩画,也不似水墨画。锺四宾力挺他并强烈要求委员会重新审核。这幅画最终在伦敦荣获特别奖,是英联邦美术联展中唯一获奖的本地作品。这大大增强了林子平的自信心,继续以非传统方式进行水墨画创作。

2000年代以后的作品

到了2000年代,年届八旬的林子平因年事渐高,已不便频繁出国游历和户外写生。他把更多时间投入家中画室,改用更大规格的画纸,有时铺在地上,有时贴在墙上,让他得以尝试创作气势更为恢宏的水墨画和书法作品。他不再受限于眼前的具体景物,而是从过往的素描与照片中汲取灵感,将记忆与想象交织融合,自由地创作。正如林子平回忆道:“以前是我看我画,现在是我思我画……我已转向内在寻找新的灵感,并进行尝试。”10他进一步指出,“我在世界各地游历时,在绘画创作、素描和笔记中累积了无数的图像,如今我便是通过这些储备进行创作,我的思想就是我的世界。”11

林子平坚持每天练字,持续精进书法技艺。巨幅创作让他的书法风格愈加奔放,如《八号书法》(年代不详)等作品就是其中例子。他偏爱更具抽象意味的草书,任笔恣意挥洒、放逸不拘,笔画夸张变形,自称风格。他大胆运用色彩,甚至让文字彼此重叠,营造出朦胧难辨的效果。这种独树一帜的书法被称为“糊涂字”,强调的不是文本,而是表现张力。正如林子平所说:“活到这个年龄,我已经不想再被各种传统所束缚。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产生一种通用的语言,一种抽象化的语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都可以因这种语言产生联结和共鸣。”12《书法》(2000-2002)等作品正是林子平“糊涂字”的最好注脚。

林子平,《书法》,2000年至2002年。水墨纸本,180.5 x 97公分。(Lim Chun Ching捐赠,新加坡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因此,林子平的水墨画风格更趋表现主义,不再过多强调具象细节的刻画,而是更注重书法的美感。例如,他笔下树木纵横交错的树干和根须,令人联想到中国书法,尤其是气势奔放的狂草书。在《心向系列(1)》(2006)和《无题18(树)》(约2008)等作品中,他用笔苍劲疾速,笔势激转,墨花飞溅,尽显恣意奔放。正如元朝书画家赵孟頫(1254-1322)主张“以书入画”,林子平也看到了自然形态与书法笔墨之间的共通之处。13他曾说道:“我爱老树那个形象的美丽,可以使到我们画家无穷无尽地探索……无论弯曲还是笔直,树木自有性格与风采。即使瘦削参差,它们仍散发出独特魅力,尤其在弯折、曲绕、蜿蜒回旋之间,更显生动灵动。”14他对树木自然之美的描述,同样可用来理解书法的形式美。

林子平,《心向系列(1)》,2006年。水墨设色纸本,263 x 485.5公分。版权属林子平家属。(新加坡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林子平,《无题18(树)》,约2008年。水墨设色纸本,262.5 x 256公分。(新加坡美术馆馆藏,新加坡国家文物局提供)

自1980年代起,林子平的作品开始获得更广泛的关注。他在1990年代举办了四次个展,2000年代后,个展次数更是有增无减。2003年,林子平获颁新加坡文化奖,而这是新加坡政府授予艺术家的最高殊荣,肯定了他在本地艺术领域的卓越贡献。2009年,他受邀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水墨作品展,其书画合一的艺术境界广受好评。

在新加坡,多数艺术家向来将书法与绘画视为两个独立的创作领域,而林子平无疑是个例外。早期画家即使精通书法,也多半选择单独创作书法作品,或在画作中题字以融入书法元素。尽管画作题字被视为成品的一部分,但书法通常仅起到点缀作用。1960年代,王瑾、陈潮光等年轻画家曾尝试以水墨与书法结合创作现代画,但这种探索并未能持续下去,他们后来都转向其他艺术形式。只有林子平在2000年代以“糊涂字”取得突破,不仅确立了以书法作为水墨创作核心的路径,也为本地艺术发展留下了深远的文化遗产。

艺述岛国:吾画·吾土 林子平,2025年。
艺述岛国:吾画·吾土 林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