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通俗娱乐的发展
通俗娱乐有别于高雅艺术,指的是以普罗大众为对象的娱乐表演,也因为其通俗性,使其更容易被大众接受与喜爱。通俗并不等同于低俗,明清时期许多文人墨客都喜读通俗小说,而鲁迅(1881-1936)在评论《京本通俗小说》时,认为“其取材多在近时,或采之他种说部,主在娱心,而杂以惩劝”,间接地也为通俗娱乐的特色与社会功能,提供了很好的注解。1
新加坡通俗娱乐,普遍指的是以歌台、游艺场、歌舞团等庶民演出空间为主的娱乐模式。小报与电台,与这些演出空间形成独特的、相互依存的生态。新加坡通俗娱乐的发展,除了大批南来文人的参与,也包括从中国南下的艺人及表演团体。当时,游艺场、戏院、酒楼、夜总会、大歌厅等场所,为不同的艺人及团体提供了演出的机会与空间。尤其是“三大世界”游艺场的消费相对便宜,许多人都愿意前来消费。尽管有时表演的场地简陋,却丝毫不影响演出的水平与观众的热情。
战后,艺人及演艺团体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有些艺人为了争取观众相继推出脱衣舞、“玉腿凌空”、“贵妃出浴”等性感刺激的舞蹈,有的团体则从海外聘请知名歌星助阵。据《剧人百象》2一书的介绍,1950年代初活跃于新马的艺人3包括王沙(1925-1998)、关新艺(1927-1996)、白言(1920-2019)、黄昏、唐奇声、朱俊、洪洪、孟浪、叶克中、路丁、马骏(生年不详-1986)、等人。当中,白言便被称为“集百艺于一身”的职业艺人。他曾表示,自己最红的时候便是在游艺场内演出话剧《雷雨》《十字街头》等。他也擅长谐剧、相声以及传统京戏,甚至拜师学习过印度传统舞蹈,还是一名魔术师。4由此可见,普通市民除了看重歌艺,往往也追捧话剧、短剧、舞蹈、戏曲、相声、魔术、杂技等表演,在一定程度上,投入娱乐事业的艺人及团体皆擅于提供“综艺式”的演出内容。



歌台与小报热潮
通俗娱乐的发展,离不开游艺场与小报。前者是提供不同娱乐选项的消费空间,后者是艺人与歌舞团、歌台的主要宣传载体。不少艺人的口述访谈也提到,二战前普通市民吃一碗粿条面仅三分钱,喝一杯咖啡则不过一分钱,而游艺场入门票为一毛(即一角),不算昂贵。战后又因韩战爆发胶价大起,人人口袋有钱,一家大小纷纷前往游艺场消磨时光。歌台业在本地更是如雨后春笋,一家开了又一家,每个游艺场皆有几个“招牌”的歌台,其中备受瞩目的有新世界的满江红、凤凤和香格里拉;大世界的夜花园、桃花江、百乐门,以及快乐世界的快乐天、玫瑰林等。1959年成立的新生歌台则另辟蹊径,主打“四大金刚”:秦淮、魏民、朱江和冯冲,专门演唱文艺歌曲。5
1950年代的新加坡,歌台多小报也多,一度多达40种华文小报。有的仅发行几期就关闭,而发行最久的是《夜灯报》。同时期也出现过《欢乐报》《香槟报》《锋报》《内幕新闻》《中流报》《铁报》等。
《夜灯报》创办人之一的卢浚熹(生卒年不详),自己也出版《创造报》,但没多久便停刊。他之后再经营《老爷报》与《七彩报》,两份小报最终还是无法经营下去。出版共10年的《夜灯报》(1949-1959),除了娱乐新闻,其内容也关注新中国政治与社会建设的种种信息,副刊则侧重于掌故及连载小说,奇艳低俗的内容并不多。然而,大多数的小报由于编辑团队不稳定,加上专业训练不足,为了吸引读者,内容一般更倾向八卦与黄色新闻,尤其是歌台的花边新闻,再配上几张颇为性感的封面照片,歌台和小报便形成了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61959年新加坡自治邦成立,人民行动党政府开始大力取缔黄色文化,许多歌台相继结业,小报也走入历史。
小报热潮在战后迅速兴起又退去。歌台在1960年代也因应时代的变化,从游艺场改为在酒楼、夜总会、大歌厅演出,到走进庙宇及邻里社区。有趣的是,歌舞团、歌台与游艺场、小报之间的关系密切,不仅产生“明星效应”,也促成不少姻缘,刘以鬯和太太罗佩云便是一个例子。战后,刘以鬯(1918-2018)在新马近10家报纸和小报,如《中兴日报》《新力报》《生活报》《铁报》《狮报》《钢报》等担任编辑,便经常报道歌台与艺人的新闻。和他一样的南来文人不计其数,他们除了关注通俗娱乐新闻,也创作小说、诗歌,同时评论时事以及社会议题,使小报成为知识分子与通俗文化互动的重要平台,构成本地大众娱乐文化的独特生态环境。


寓教于乐的通俗娱乐
电台广播也是20世纪普通市民的生活良伴。1949年8月启播的“丽的呼声”便是战后家喻户晓的私营商业电台。当时的订户只需缴付月费,就能以专用的收音机收听该台的广播节目。在高峰时期,“丽的呼声”订户多达12万户,拥有超过72万名听众。7“丽的呼声”设有中、英文广播频道,战后许多咖啡店和商店都装置了“丽的呼声”以吸引顾客。每当广播剧和方言讲古节目播出时段,尤其是三大方言讲古大师王道(1920-1999)、李大傻(1913-1989)、黄正经(1912-2003)的讲古老少皆宜,往往能吸引大批听众驻足聆听。“丽的呼声”也提供华语新闻报道,并制作广播剧、举办歌唱比赛,同时也培养广播人员。“丽的呼声”于1966年10月成立少年儿童话剧组(丽的呼声少儿组),创办人兼导师便是丽的呼声的广播员曾鹏翔(1959-2006)和张昭英。8“丽的呼声”属下的几个话剧组也是本地演艺、文化界培育英才的摇篮,本地艺人林茹萍、向云、陈澍承、相声前辈陈伯汉、作家英培安(1947-2021)及剧作家郭宝崑(1939-2002)都曾参与这些话剧组。
1950年代至80年代,“丽的呼声”先后主办以艺术歌曲及流行歌曲为主的歌唱比赛,发掘多位歌唱艺人,也带动了新加坡乐坛的蓬勃发展。其中脱颖而出的包括黄清元、秦淮、魏民、陈维德、罗琼芳(演唱艺术歌曲),以及在流行歌曲比赛中得奖的张小英、凌霄、岳雷等。91963年,新加坡两个电视频道“第五波道”和“第八波道”启播,开始定时播映节目,电视台最受欢迎的莫过于歌舞性质的《声宝之夜》《花月良宵》《星星之歌》《载歌载舞》和《清歌妙曲》等节目。电台广播、歌台与唱片工业此时也形成一种环环相扣的生态环境,而随着1990年代本地电视步入鼎盛时期,电视与广播亦逐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除了为大众提供娱乐的精神粮食,电视与电台也肩负教育公众、传达公民意识等任务。例如马来亚电台曾推出的《空中医生》和《空中律师》等节目,让听众能定期获取有关医药和法律问题的知识,而王沙(1925-1998)、野峰(1932-1995)则通过幽默诙谐的表演,在电视上宣传保护环境、公共卫生、种族和谐等议题。值得注意的是,战后本地的歌舞团与歌台节目同样也很健康,每晚演出的话剧如《祥林嫂》《夜店》《雷雨》《原野》《十字街头》等,不仅吸引了一批文人雅士去观赏,许多家长也愿意陪同孩子去看演出。同时,为了留住观众,从中国南来的一些歌舞团成员如路丁、陈常临、白言、关新艺、冯翔等人相继推出相声演出,力求呈献健康、寓教于乐的通俗娱乐。10

1950年代,随着“黄色文化”给歌台带来的影响,“反黄运动”的呼声越演越烈,投身通俗娱乐事业的艺人及团体无可避免受到波及,无法甩掉大众对他们的负面印象。王沙曾感叹,生活中不能“空喊艺术口号……作为艺人最终的目的是要赚钱维持生活”,就算“一直被人家讲你是歌台的人,你是歌舞团的人……我们[始终]有这个责任把一些好的东西带给观众”。111979年,“讲华语运动”的发起,电视与电台的方言节目逐步退出大众视野。方言流失之后,连带的许多原本采用多种语言、通俗易懂的大众娱乐也失去更多懂得欣赏的听众。
如今,本地娱乐文化的生态环境已与之前有显著不同,然而,前辈艺术家们对本地娱乐、艺术与流行乐坛的参与和贡献,不应该被新生代遗忘,是重要的文化遗产。
| 1 | 参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
| 2 | 关于《剧人百象》的介绍,参见:周维介,<南飞雁:本土歌台文化的滥觞>,《联合早报》,2019年12月23日。 |
| 3 | 部分艺人的生卒年不详。 |
| 4 | 阎佰元(白言),口述历史访谈录音,1985年6月21日,新加坡国家档案馆,卷1-24。 |
| 5 | 王振春,<旧世界的歌台争霸>,《华汇》,2023年3月第43期。 |
| 6 | 郑文辉,《新加坡华文报业史(1881-1972)》(新加坡:新马出版印刷公司,1973),页76-80。 |
| 7 | 梁惠琄,<重温“丽的呼声”昔日多姿多彩的时光>,BiblioAsia 8, no. 3 (October–December 2012), 18–23。 |
| 8 | 李荣德,<犹如一支神奇画笔——感恩丽的呼声少儿组>,《联合早报》,2016年7月8日;李荣德,<怀念恩师曾鹏翔>,《源》,第151期,2021年。 |
| 9 | 梁惠琄,<重温“丽的呼声”昔日多姿多彩的时光>。 |
| 10 | 韩劳达,〈新加坡相声活动的回顾与前瞻〉,新加坡新风相声学会网站。 |
| 11 | 王锦清(王沙),口述历史访谈录音,1992年8月21日,新加坡国家档案馆,卷1-1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