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双语特征是其最显著的文学标识之一。这种独特的文学现象根植于新加坡多元文化、多语言的社会现实,并在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发展形态。

历史发展脉络

双语现象在新华文学中的萌芽可追溯至二战前。当时仍在写旧体诗的文人把马来文融入汉语传统诗词,形成独特的双语文学。其中最著名的是邱菽园(1874-1941)的《星洲竹枝词》(六首之四):“马干马莫聚餐豪,马里马寅任乐陶。幸勿酒狂喧马己,何妨三马吃同槽。”诗中的马干是马来文的吃的读音用汉字表现、马莫是醉、马里是来、马寅是玩、马己是诅咒,而三马为一起。这么经典独特的双语结合,可以说是多元种族共处互动的南洋才独有的。

二战后,新加坡的南来作家开始重视地方独特性,逐渐接受新加坡作为长期居住地的现实。例如赵戎(1920-1988)的中篇小说《阿仔的故事》就标志性地包含了本地化方言名词,如“羔呸乌”(黑咖啡)、“罗地”(面包)、“揾食”(谋生)等。这种中文与方言、马来语、淡米尔语的融合,不仅使本地华文文学与中国语言起源拉开距离,更加速了作品的在地化和多语化进程。

多文化主义下的多元影响

1965年新加坡独立后,真正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形成更加明显。1970年代成立的五月诗社紧跟台湾现代主义运动,林方(1942-2021)、南子、文恺等第一代现代主义诗人的作品中,英文或外文名词、短语和西方现代主义文学风格开始较常出现在本地华文文学中,例如林方的诗《海洋的交响》:“你即ALPHA,裹炽烈的火焰与曒亮的光于心中……你即OMEGA,睁开复闭上的巨灵之千眼”。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诗人并未完全偏离传统,而是继续从中国传统诗歌和马来四行诗体“班顿”等跨文化来源汲取灵感。

邱菽园肖像,约1900年至1930年间。(李昆昌影相馆藏品,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提供)

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双语特征可说是新华文学在本地多元族群、文化和语言的基础上,广泛吸收东西和本土文化影响的结果。这些多元文化元素包括:东方因素(中港台的文学思想流派)、西方因素(西方作品和思想流派、后殖民影响等)、南洋因素(马来语、淡米尔语和中国方言的文学形式、双语教育体系等)。三个来源的因素并列交错,产生了在主题、内容、形式和语言风格上独特于新加坡的文学作品。

双语文学的具体实践

随着英文在20世纪末成为新加坡最主要用语,华文文学中英双语呈现的实验更为频繁。其中两位文化奖得主英培安(1947-2021)和希尼尔的作品展现了更明显的双语特征。例如英培安的新诗《四月》直接大段引用艾略特《荒原》的英文原文穿插在其中文诗作里,中英文交替使用,东西方意象交错并列。诗中还将“上帝”与“佛”、“教堂”与“寺庙”等东西方宗教意象并列,甚至可以说有双语,更有双文化。而希尼尔的图画诗《怅然若失》从“月”、“日”、“河”、“山”四个现代楷书字符开始,追溯其数千年前的字形演变,最后以英文字母“LOST”结尾。这首诗象征着对中华文化的追溯,同时呈现西方文化和英语在当今新加坡的主导地位,以及华语在此过程中的“丢失”,成为双语和双文化诗歌的突出代表。

希尼尔图画诗《怅然若失》,取自《轻信莫疑》(2002)。(取自新加坡国家图书馆)

新加坡华文文学的双语性和双文化特性源于其多元文化社会结构和双语教育体系。作家们在坚实的本地语境基础上,广泛吸收东西方文化影响,创作出在主题、语言和形式上独具特色的文学作品,其中双语甚至多语的呈现,更使新华文学在世界华文文学中独树一帜。随着新加坡多语社会的持续发展,这种双语文学传统将继续演进,为多元文化文学研究提供更丰富的文学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