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景观，指的是出现在公共空间里的路牌、广告牌、街名、地名、商铺招牌以及政府楼宇的公共标牌之上的语言文字形式，综合构成某个地区、社群或城市的语言文字景象。它反映的是一个地区公共空间里语言、文字使用的情况，同时，也折射出背后的象征功能，例如国家语言政策、民众身份认同、意识形态等多重含义。1在多元文化、多元语言的新加坡，丰富的语言文字景观，可以帮助人们认识本地使用语言的特点，有助于人们认识其背后的象征功能。

小贩中心，是本地人每日用餐、社交活动的地方，是承载并体现新加坡小贩文化的实体空间，而小贩文化已经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中。目前，新加坡的小贩档口有数万家，隶属于不同机构管理。根据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监管局的法令，所有公司名称必须以英文登记，不能使用汉字等族群语文。小贩摊位业主申请档口以经营餐饮，同样属于商业活动，也必须遵循这一规定。因此，本地华人摊贩在官方注册资料中均只有英文公司名称，而常见的华文店名实际上只是经营过程中的补充性称呼，属于非正式使用。由此，新加坡华人经营的摊位或公司通常具有两套名称：一套是依法登记的英文名称，另一套是面向顾客的民族语文名称（汉字招牌）。至于招牌上的食品名称选择英文或华文，则完全由商家自行决定。

文化部于1980年5月发布的小册子《小贩中心及巴刹常见食物名目简编》，编写目的在于配合1979年“讲华语运动”，解决小贩与顾客共同面对的沟通困境——即方言食物名称与华语表达之间的不对应问题。该52页手册收录了415种常见食品，分为饮品、巴刹小食、水果、肉类、蔬菜等13大类，并逐一列出其华文名称、汉语拼音，以及对应的英文、粤语、福建话、潮州话等方言说法；若同一食品存在多个称呼，括号内则标注本地俗称。对于源自马来族群的食物，亦同时列出其马来文称谓。这份手册不仅反映了政府在推广华语初期的语言规划策略，也成为研究建国初期小贩文化与多语实践的重要文献。

《小贩中心及巴刹常见食物名目简编》，1980年。（罗福腾提供）
小贩中心的福建面档口，1990年至1994年间。（新加坡旅游局藏品，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提供）
小贩中心档口招牌“利记熟食”，2026年。（罗福腾提供）

多文、多语的档口招牌

官方对小贩摊位的命名与招牌文字的呈现并无严格规范，因此小贩中心摊位的华文招牌大多由业主依循行业传统、行规习惯、品牌历史与文化因素自行设计，不受制度强制约束。也正因如此，华人摊位的招牌风格多元，形式丰富，可谓五花八门、各具特色。

其中，多文、多语是最鲜明的特征之一。所谓“多文”，指的是招牌往往至少同时使用两种书写语文，例如英文与华文；若摊位贩售马来族或其他族群的食物，马来文等其他语文也可能出现。所谓“多语”，则指招牌所呈现的口语形态相当多样，既包含英语、华语，也体现方言的语言特征，偶尔亦可见马来语。

例如，有很多华语、英语混合的招牌名称，如：

  • 利记熟食 Li Ji Cooked Food
  • 金华鱼圆面 Jin Hua Fishball Noodle
  • 老巴刹螃蟹面 Lao Ba Sa Crab Mixed Noodle
有很多华语和方言命名的招牌名称和食物名称，如：

  • 义兴粿汁 Ngee Heng Kuay Chap
  • 发记肉骨茶 Huat Kee Bak Kut Teh
  • 福来卤面 Hock Lye Lor Mee
  • 薄饼 Popiah
  • 麻糍 Muah Chee
  • 猪肠粉 Chee Cheong Fun
有很多华语、英语和方言混搭的招牌名称和食物名称，如：

  • 荣记鸡饭 Yong Kee Chicken Rice
  • 兴兴起骨鸭饭 Heng Heng Boneless Duck Rice
  • 利润驰名鸡饭 Lee Loon Cooked Food
  • 炒米粉 Fried Bee Hoon
  • 炒粿条 Fried Kway Teow
  • 六味汤 Lok Mei Soup
  • 潮州糜 Teochew Porridge
也有马来语、华语或方言、英语混搭的招牌名称和食物名称，如：

  • 椰浆饭 Nasi Lemak
  • 娘惹糕 Nonya Cake
  • 罗惹 Rojak
 

此外，食品名称也体现华人移民的祖籍地。饮食文化常常具有地域性。新加坡的华人食品丰富多种，皆因来自不同地区。本地人仅仅根据食物名称，就可以判断出来源地。

本地部份食品名称与来源地

华文食品名 本地通俗叫法 来源地
叉烧面／叉燒麵 Char Siew Mee 广东
叉烧饭／叉燒飯 Char Siew Fang 广东
云吞面／雲吞麵 Wanton Mee 广东
鸭饭／鴨飯 Ark Png 广东／潮州
虾面／蝦麵 He Mee 闽南
卤面／滷麵 Lor Mee 闽南
碗粿 Wan Kway 闽南
粿汁 Kway Chup 潮州
蚝煎／蠔煎 OLua 潮州
炒粿条／炒粿條 Char Kway Teow 潮州
鸡饭／雞飯 海南鸡饭 海南
酿豆腐／釀豆腐 Yong Tau Foo 客家
肉骨茶 Bak Kut Teh 本地

繁体字、简体字共存

新加坡的华文从繁体字转向简体字的过程，起步于1969年，全面推行于1976年。从繁体字过渡到简体字，最初是从学校教学开始的，而后华文媒体、政府机构逐步跟进。社会大众应用层面，采用简体字的进度明显滞后于学校、媒体和公共机构。本地公司注册机构对招牌上的华文书写是繁体字，还是简体字，并无严格要求和制约，再加上不少华人对繁体字有一定的情感坚守，即使到了21世纪，也还是可以看到繁体字频繁出现的现象。

按照华人文化传统，摊位或公司的招牌被视为“门面”，具有重要的识别与区隔功能，其中不少更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因此，店家往往以更显庄重、正统的繁体字书写牌匾，以突出品牌的历史感与文化厚度。相比之下，食物名称的标识性远弱于店面名称，其书写方式（繁体或简体）对整体形象影响较小，店家通常随意采用。

回溯到殖民地时期以及独立邦阶段的100余年间，本地小贩摊位的华文招牌几乎清一色为繁体字及方言字。1965年独立建国后，政府逐步推行多语文政策，小贩中心的招牌才开始同时出现华文与英文，繁体字与简体字也由此并存。

小贩中心档口招牌“百兰阁粿汁”，2026年。（陈美慧提供）
小贩中心档口招牌“良偉臘味飯”，2026年。（陈美慧提供）
小贩中心档口招牌“周記雲吞麵”，2026年。（苏芸若提供）
小贩中心档口招牌“中心沙爹米粉”，2026年。（苏芸若提供）

常用字、罕用字与商家的经营理想

根据抽样调查显示，本地小贩中心招牌用字，高达95％的用字都在常用字2500字的范围以内，这符合易识、易记的要求。2另有少量用字，带有较为浓郁的方言色彩、民俗色彩，例如：侬、鼎、锭、镬、锝、锟、楗、粿、禧、囍等，体现本地华族文化的独有特征。

常用汉字中，有的字出现频率很高，称为高频字。据笔者团队的调查，一些小贩中心华文招牌出现的高频字包括：记、兴发、成、金、顺、天、新、华、利、福、香、美等。除了第一个字“记”为华人商家的标志性常用字外，其余的高频字，都具有兴旺发达、顺利成功的含义，属于吉祥字号。

再者，本地小贩中心有多个本地特有的汉字，即罕用字：

  • 粿，不见于中国的《现代汉语词典》与《新华字典》，是本地常用的方言字。该字主要记录南洋华人的一种面食，是闽语糕的总称，指用秫米、粳米磨成粉后加入馅料，以粿印模出各种形状。因加入各种配料而衍生各种称法，如甜粿、咸甜粿、菜头粿等。据统计，由粿组成的食品较多，例如：粿条、面粉粿、粿汁、笋粿、碗粿等。由此衍生的其他词语，包括：粿印，旧时木制雕刻、后由塑胶制成、用来印在粿上的印模。
  • ⿰米术，义同“秫”。此字不见于中国的《现代汉语词典》和《新华字典》，现在也写作蜀、黍。常见说法有乌⿰（一种黑糯米粥）及⿰米饭（即糯米饭）。
  • 潠，不见于中国的《新华字典》。一种绿豆羹，福建话、潮州话常说：豆潠。小贩通常使用音相近且容易识别的“豆爽”。

新加坡自建国以来便以多元种族、多元文化和多语社会著称。作为最具代表性的公共生活空间之一，小贩中心不仅是本地华、巫、印等族群日常用餐的主要场所，更是呈现多元文化与多语实践的窗口。在这一特定的生活情境中，各族群的饮食习惯、文化特征与语言文字交织呈现，构成名副其实的文化万花筒与美食大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