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广东菜
广东菜,亦称粤菜,起源于中国汉代(公元前206-公元220)的广东省,一般指广州、香港、澳门等粤语地区的饮食,位列中国八大菜系,常被视为中餐烹饪艺术之巅峰。广东人是19世纪至20世纪期间,较早大规模离开中国移居海外的群体之一,其饮食文化也随之传播到世界各地。
新加坡的粤菜
与福建人和潮州人一样,广东人是19世纪最早定居新加坡的华人方言群之一。新加坡的粤菜馆为数众多,老字号包括梅林酒家(1920-2019)和咏春园(1929-至今)。20世纪中期粤菜最为鼎盛之际,大同酒家(位于繁华世界内)、大东酒楼(位于新世界内),以及国泰酒家等亦名闻一时,唯后来相继结业。自1960年代和1970年代营业至今的知名餐馆则有丽华酒家(1963年创立)、龙凤大饭店(1963年创立)、食为先(1968年创立)和红星酒家(1970年创立)等。


粤菜注重食材新鲜,与其他菜系比起来较不油腻,使用的调味品也以提鲜为旨,用量不多。以姜蒸带子为例,烹煮时仅加入少量酱清(亦称生抽)和姜蒜,以保留带子自身的鲜甜。蚝油和海鲜酱都是粤菜常用的调味品,前者多用于炒菜,后者虽名称含“海鲜”,但实际上并不含海鲜,常用作制作叉烧等烧味的刷酱,或肠粉的蘸酱。
南洋位处热带,厨师们不得不就地取材,以在地食材入菜。玉兰鸡是早期广东人婚宴中常见的一道佳肴,做法是先将鸡肉煮熟切丁,再配上金华火腿和炒过的芥兰一起上桌。由于早期本地金华火腿难寻,厨师们便改以超级市场出售的西式火腿代替。

饮食上的不断尝试也孕育出独具新加坡特色的广东菜,如佛钵飘香——以湿热气候盛产的芋头制成环状中空的“佛钵”,油炸后在中间填入炒蔬菜和肉丁。此外还有以咖啡烹煮的咖啡排骨,及使用东南亚原产的多曼鱼煮成的鱼头米粉。1

为迎合新加坡人对辛辣浓郁口味的喜爱,某些菜式也融入本地特色,云吞面就是一例。粤港澳的云吞面原为汤面,新马一带则是干拌版本较受欢迎。新加坡的云吞面以辣椒和猪油拌面,马来西亚版则用黑酱油。2
另外,广东人也以敢于尝鲜著称,食用的动物肉类种类繁多,其中包括蛇和蜗牛等奇珍异味。广东菜最常见的烹饪手法有蒸、炒、焖、炖、熏,而粤菜大厨更被视为善用炒锅、在高温翻炒间成就焦香“镬气”的高手。
本地具代表性的广东菜色包括有以下几种:
在新加坡早期的节庆场合,尤其是婚宴,烧乳猪必不可少。新娘出嫁后回娘家(“三朝回门”),男方会送上一只完整的烧乳猪,象征新娘婚前贞洁,若乳猪缺耳少尾,则意思相反。3本地烧乳猪可分为广东人的“麻皮”或“沙皮”烧猪,以及潮汕的“光皮”烧猪。广式烧乳猪更受欢迎,但制作工序也相对复杂,需用上麦芽糖、白醋和浙醋烤出脆皮效果。但无论哪种做法,皮薄酥脆、肉质嫩滑皆为关键。
汤品
汤水是粤菜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因此有广东人“宁可无饭,不可无汤”一说。除了需长时间文火慢煲、广受欢迎的老火汤以外,广东汤品还可分为:将材料放进沸水用猛火煮的滚汤、隔水烹煮的炖汤、添加养生药材的药膳汤,以及跟滚汤相似但需勾芡增加稠度的羹汤。老黄瓜排骨汤、冬瓜盅、药膳乌鸡汤、莲藕汤和西洋菜汤等都是经典的粤式汤品。
粥品
广东式的煲粥和潮州人的“糜”是截然不同的粥品,前者口感顺滑绵密,后者粥水清稀、米粒分明。本地的粥贩早期都跟米铺买米,但随着专售大米的店铺已不复见,现代人煮粥大多使用已存放数月的泰国香米。吃广东粥时,经常会搭配油条同食。
点心
广式点心,传统上为茶点,即搭配茶饮享用的小吃。其种类繁多,而最具盛名的,当属号称广式点心“四大天王”的虾饺、烧卖、叉烧包和蛋挞。常言道,若一间茶楼能将这四样点心做得出色,方可称得上水准上乘。4
广东家庭一般会在星期日相约上茶楼“饮茶”,而点心就是这个饮茶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粤菜四大天王
1950年代,被誉为新加坡“粤菜四大天王”的冼良、许国威、刘育培(1932-2006)与谭锐佳(1928-1996),皆因任职于国泰酒家而相识。他们师从上海师傅罗成(生年不详-1962),在其指导下奠定了深厚的粤菜功底。
国泰酒家于1940年在旧国泰大厦开业,最初供应西餐,后于1951年由罗成带领,成功转型为新加坡首屈一指的粤菜馆之一。5
冼良、许国威、刘育培和谭锐佳四人后来结拜为谊兄弟,罗成过世后,他们相继自立门户,在本地开设粤菜馆。冼良以自己名字命名开设冼良酒家(1965年创立,后于2000年售予其义子,更名为东皇大酒楼);许国威创办龙凤大饭店;谭锐佳和刘育培则合开丽华酒家。1970年,四人携手创办了红星酒家。该酒家营业至今,仍保留传统的点心推车服务方式,由服务员推车穿梭于餐桌之间,为食客供应各式点心。


秉持餐馆应拥有自家招牌菜的理念,四人各自研创出具代表性的名菜。例如,冼良以“美国鸭”闻名,此菜名旨在强调其选用高品质鸭种为食材。至于辣椒螃蟹,最初由东皇大酒楼老板林加有之母徐炎珍(1933-2023)于1950年代中期创制;其后据说经许国威在龙凤大饭店加以改良与完善调味,才逐渐发展为今日新加坡人最喜爱、也最常见的版本——以番茄酱、蛋清、醋和叁巴酱调制而成的浓稠酱汁。6丽华酒家则以加有肉丝的佛钵飘香著称。
四人在1960年代的新加坡粤菜界占据主导地位,因而赢得了“四大天王”的美名,而他们也始终致力于保留粤菜餐厅重视排场的传统——尽管当时大多数华人移民来自福建或潮州地区,摆起宴席时粤菜却是大部分人的首选。1930年代至60年代,能摆上百桌酒席的咏春园总能吸引各方名流、社团组织和新婚夫妻上门,每晚要办上三至四场婚宴。
往日的粤式宴席极为讲究,一般包含四道热菜和四道凉菜,后简化为各两道,有些则只提供热菜。这一道道的菜肴往往制作工序繁复,即耗时又考功夫。例如,制作八宝鸭必须先仔细剔骨,再往鸭身内塞入炒香的莲子、烧肉和猪油。另一道凤吞燕同样需要复杂的去骨过程,在鸡脖开孔取骨之余必须确保完整保留薄薄的鸡皮,之后再塞入燕窝炖煮,直至食材风味充分融合。
“四大天王”经常相聚讨论新菜色,研究如何改善经营,过程中促成了辣椒螃蟹、佛钵飘香和本地版鱼生等多道标志性的新加坡粤菜。

在中国广东省地区,人们自1920年代就有拿生鱼配姜丝和葱花,滴上酸柑汁与白粥同食的习惯。随着广东人南下,这个吃法也传到新加坡,新世界游艺场的大东酒楼早在1930年代便已开始供应鱼生。
至于本地版的鱼生,一般则认为是“四大天王”于1964年所研创,至今仍广受欢迎。原有的食谱经“四大天王”大幅改良后,原本只是一道配菜的鱼生,一跃成为农历新年喜庆活动上的主角。四人受罗惹(南洋蔬果沙拉)启发,为鱼生调出独特的酸甜酱汁,并加入更多如白萝卜丝、青萝卜丝、红萝卜丝、姜丝等色彩丰富的食材,后又添加了酸梅酱和柚子。
本地鱼生不仅做法独特,食用方式也与众不同。吃之前食客会先合力将鱼生高高挑起,边高喊吉祥话边把食材拌匀。这个别具特色的仪式以粤语发音的“捞起”为名,和这道菜的关系密不可分。
最初,人们对改良后的鱼生反应并不热烈,直到1970年代,人们逐渐接受这个吃法后,本地版鱼生才广泛流行开来。本地报章上开始出现鱼生的广告,推出者多为粤菜馆,其中包括大同、锦江、豪华、金城,以及“四大天王”开设的餐馆。如今,由“四大天王”所推广开来的版本已是新加坡最常见的鱼生。
新一波的粤菜
广东菜可奢可简。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充斥新加坡街头的并非高档餐馆,而是煮炒摊贩。不少由广东师傅掌厨的茶楼也在午餐时段转而推出煮炒菜肴。
事实上,许多粤菜馆都是从路边摊起家,后发展为正式餐馆,其中包括咏觞菜馆(1926年-2026)、家嫂(1939-2025)和喜临门(1963年创立)。这些餐馆虽然不做宴席的生意,却保留了传统烹饪手艺和怀旧风味。喜临门是新加坡首家砂锅粤菜馆,主打八宝盆菜(内含鲍鱼、花胶等名贵食材)和脱骨纸包鸡,咏觞菜馆以咕嚕肉和招牌烧鸡闻名,家嫂则以粤式煮炒见长,其中又属鱼片米粉汤最有名。
1980年代至90年代,新加坡经济腾飞期间,更多酒店和餐饮集团在本地开设粤菜餐厅,并大量聘请来自香港的厨师。在这期间,香港自身的经济繁荣也助长了粤菜的发展并整体“提升”其在餐饮界的地位。7此时创立的粤菜餐厅,部分已发展为连锁或高端品牌,不少香港主厨也选择自立门户。新加坡因此涌现出多家连锁港式餐厅,包括:同乐餐饮集团的首家餐馆——同乐鱼翅酒家(1984年创立)位于亮阁商场(商场已拆除),以及在金禧酒店(现已停业)起家的高级餐厅翡翠酒家(1991年创立)。2010年,乐天餐饮集团也推出港式茶餐厅品牌“乐天小香港”。
港式粤菜和广式粤菜的主要分别在于,前者融合了更多的西餐元素。香港曾于1841年至1997年之间由英国统治,菠萝包和葡式蛋挞等烘焙品,还有奶茶(以英式红茶加入淡奶或炼乳调制),普遍受到欢迎。港式茶餐厅也供应多种西化菜式,如火腿通心粉、焗猪扒饭、淋上炼乳的法式吐司(香港称西多士)等。
式微与保留之间
尽管粤菜整体依然深受欢迎,本地一些传统广东美食却逐渐式微。8一来,年轻一代的广东人普遍不愿意从事餐饮业,即便有人投身其中,许多如砂锅蒜子鲤和冬茸鹧鸪粥等极考功夫的菜肴,如今已难觅其迹。9许国威指出,这些传统手艺的失传,主要因为无人愿意学习和精进这些技艺。例如,制作无骨白斩鸡和白斩鸭时,手法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外皮,很少厨师愿意做。人手短缺也促使餐馆纷纷转向预制成品,比如制作咕噜肉时使用现成的酸甜酱,而非从头调制酱汁。与此同时,一些餐馆也开始尝试使用鹅肝、松露和鱼子酱等外来食材,并将一桌共享的菜肴变成每人一份的位膳。美食作家黄长彦则指出,方言的式微从另一方面削弱了人们对籍贯菜肴的认知。比方说,很多新加坡人并不知道云吞面其实源自粤菜,而鱼圆面起源于广东潮汕地区。10
人手短缺和高昂租金也同样威胁着老字号餐馆的生存,不少餐厅被迫结业,例如家嫂就在2025年关闭了最后一家分店。连至今仍在营业的丽华酒家,也一度在新冠疫情期间考虑停业。11
话虽如此,坊间也并不是没有人致力于保护和弘扬粤菜文化。2021年,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中餐馆香宫为庆祝开业50周年,重现了多道半个世纪前的怀旧菜式,包括凤吞燕、烧云腿拼玉簪田鸡腿,以及江南百花鸡。近期则有出生香港的主厨曾镜雄,为2025年新加坡作家节复刻古早粤式点心和近乎失传的名肴,呈现了云乳贵妃鸡(蒸鸡配姜葱蓉酱)和以黑豆沙、猪油、乌榄片为馅的猪油包。随着饮食口味不断演变,粤菜能否持续传承与发展,或许取决于后代是否能在古老食谱之中重新发掘新的意义。
本文原文为 Cantonese food in Singapore,此为编辑和翻译后的版本。点击此处查看原文。
| 1 | 黄长彦电邮访谈,2025 年10月8日。亦可参见黄长彦,《饭饭之辈》(新加坡:焦点出版,2021),页162-163。 |
| 2 | 黄长彦,《饭饭之辈》,页59。 |
| 3 | Teresa Rebecca Yeo, “Chinese weddings,” National Library Board, Singapore. |
| 4 | 黄长彦,《饭饭之辈》,页101。 |
| 5 | Amanda Lee Koe, “Into the melting pot: Food as culture,” BiblioAsia 9, no. 3, October–December 2013. |
| 6 | Damien Lim and Valerie Chew, “Chilli crab,” National Library Board, Singapore. |
| 7 | 美食及旅游作家叶孝忠口述访谈,2025年12月2日。 |
| 8 | 黄长彦电邮访谈,2025年10月8日。 |
| 9 | 黄长彦,《饭饭之辈》,页188-189。 |
| 10 | Jean Iau, “As Singapore sees a surge of mainland Chinese eateries, is local food culture OK?,”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2 April 2025. |
| 11 | 丽华酒家创办人之孙黄祖卫口述访谈,2025年8月28日。 |
| 12 | Jean Iau, “As Singapore sees a surge of mainland Chinese eateries, is local food culture OK?,”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2 April 2025. |
| 13 | Author’s interview with Wong Choo Wai, grandson of Lai Wah’s founder, 28 August 2025. |
李国樑,《大眼鸡,越洋人》。新加坡:水木作坊出版社,2017。 | |
陈爱薇,〈传统籍贯菜难逃失宠 大厨变中守老味道〉。《联合早报》,2025年10月11日。 | |
陈爱薇,〈广式功夫菜 耗时费工乡味渐远〉。《联合早报》,2022年8月27日。 | |
王虹、刘炜良主编,《美食寻根》。新加坡:大众书局,2010。 | |
黄长彦,《饭饭之辈》。新加坡:焦点出版,2021。 | |
Koe, Amanda Lee. “Into the melting pot: Food as culture.” BiblioAsia 9, no. 3, October–December 2013. | |
Min, Ding and Jie Xu. The Chinese Way. New York: Routledge, 20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