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酱油产业
酱油,以其咸香鲜味著称,是众多本地华人菜肴——如炒粿条和焖扣肉——不可或缺的调味品。一般认为酱油起源于中国,并拥有超过2000多年的历史,历来广泛用于蔬菜、肉类和海鲜菜肴。
传统的酱油制作方法,是将发酵的黄豆混合水和盐,置于陶制酱缸后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发酵过程长达数月甚至数年。酱油传入东南亚的确切时期无法考证,但有史料显示,东南亚区内早在17世纪便已有欧洲商人和殖民者订购酱油自用。1现存有关新加坡酱油的英文记载,最早可追溯至1820年代,不过相信酱油在此之前已在本地流传。2
19世纪至20世纪中国移民潮期间,大批福建和广东人南来新加坡,同时也把酿造酱油的技艺带到本地。酱油酿造最初多为家庭式小规模生产。到了19世纪,本地就已有好几家酱油厂,其中包括1892年于惹兰苏丹设厂的广祥泰。《海峡殖民地及马来联邦农业公报》于1904年也曾造访本地三家使用中国进口黄豆的酱油厂,并刊登报道。3
从中国到新加坡
对酱油业者而言,新加坡全年炎热且阳光充足的气候极利于发酵,相较于中国,是一大优势。到了1930年代,加冷、劳明达、欧南园等地已有超过30家酱油厂,业内竞争非常激烈,业者会骑三轮车挨家挨户兜售酱油。
酱油市场早期由广东人主导,其中不少人来自中国广东省以生产酱油闻名的新会和鹤山。4其后,福建人也在行业中站稳脚跟,几家举足轻重的公司如杨协成(1938年创立)、大华食品(1947年创立)、淘化大同(1951年创立)等,纷纷涌现。5除了广东和福建人之外,潮州、海南、兴化和客家人等其他籍贯群体也参与了酱油的生产。6
走进酱油厂,最先映入眼帘的独特景象,是一排排在烈日底下曝晒的陶制酱缸,缸中盛满发酵中的酱油。酿造酱油费时又费力,首先黄豆需先浸泡,再经蒸煮,随后拌入面粉和菌种(如米麹菌),铺在托盘上静置数日;之后豆子被转入酱缸中以盐水浸泡,并置于阳光下晒上数月,期间还需不时搅拌,方能从中提取酱清(亦称生抽)。余下酱液继续熟成后加入焦糖或糖蜜,7则能制成质地较酱清更浓稠、色泽更深、味道更甜的黑酱油(亦称老抽)。


动荡与转型
二战期间,新加坡的酱油厂纷纷被日军征占,也有厂房因被误认作军火厂而遭轰炸。8其中杨协成酱油厂部分建筑虽被炸毁,却因未被日军征用而得以继续营业。
杨协成曾是新加坡的主要酱油厂之一,其厂房设于欧南路和合乐路交界处,创始人为杨氏家族成员。杨氏家族在中国福建本就拥有酱油厂,家族成员因中日战争逃来新加坡,发现本地非常适合设厂——除了可用闽南话与本地人沟通,这里气候也利于发酵,加上食盐价格低廉,而交通、电力与供水条件亦足以支撑工厂运营。9
战后10年,杨协成拓展业务,涉足罐头食品、豆奶等其他产品。与此同时,新业者相继加入酿造酱油,包括:1943年由一名广州移民在加冷创立的广和兴;1947年由福建人白清泉(1910-2005)创立的大华食品——其酱油事业始于他在牛车水珍珠山收购的一家酱料厂;以及1959年由福建移民陈忠孝(1926-1996)开设的南洋酱油。曾于1921年停业的广祥泰,10后于1953年在惹兰勿刹重新开业。到了1950年代至60年代,本地酱油业呈现出一片兴旺景象,大大小小、规模不一的酱油厂多达七八十家。11
然而,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不少工厂因政府重新规划土地用途而被迫搬迁,行业规模逐渐缩减,许多得以留下的工厂开始兼产蚝油、辣椒酱、豆酱等其他产品。源安泰酱园第三代负责人曾于1983年指出,酿造酱油耗时占地,利润微薄,仅靠制造酱油实在难以生存。
他说:“近年酱油厂有所减少,可能是因为厂家不得不搬到工业区里去,导致运营成本变高。除了前期投入成本高,最少还要等上三个月才能回本,所以这个行业的老前辈或许宁可放弃也不愿从头再来。”12
1980年代是新加坡酱油行业的转型期,工厂纷纷引入自动化设备,并采用更新颖的酿造方法,比如使用食品级盐酸为黄豆进行化学水解。传统发酵法靠的是霉菌,需时数月,而化学水解法只用数日即可完成,生产时间大幅缩短,但成品风味一般不如前者。13
另一方面,大华食品坚持不采用化学水解法,而是通过将部分传统酿造过程自动化——例如蒸煮黄豆、部分发酵流程,以及包装环节,来扩大生产规模。借助大型玻璃纤维酱缸、恒温室和其他机械设备,也让公司得以将年产量从数百吨提升至5000吨。14
1980年代中期,新加坡约有20家本地酱油厂。15世界最大的酱油生产商之一——日本万字醬油此时前来新加坡设厂,为这些本地酱油商带来全新挑战。因温度、黄豆状态和配料比例等因素的差异,日式酱油通常带有更浓郁的酒香。16
到了20世纪末,许多酱油商都已结业或转型。地产大亨黄廷方之家族曾经营庆兴酱园,当时也已将重心转向利润更高的房地产等行业。另有业者选择拓展业务,生产更多种类的酱料、香料或罐头食品。


酱油业的未来
尽管长期面对来自日本、香港和中国品牌的竞争,新加坡市场对本地酱油的需求依然强劲。然而,因原材料和租金成本上涨,不少厂商即使不全面迁厂,也不得不将部分生产线从土地稀缺的新加坡转往马来西亚等邻国。17
如今,新加坡的本地酱油厂已不足10家,其中大部分为家族企业。18
他们之中,有的继续坚持过程缓慢的传统酿造法,有的扩大自动化范围,并因本地市场有限而积极开拓海外市场。19早年酿造酱油多使用产自中国的黄豆,现今不少本地业者则采用来自加拿大的非基因改造黄豆。20
同时,各家企业也不断求新以保持竞争力并满足消费者需求,例如推出低盐或无麸质酱油、把酱油塑造为高端礼品营销,甚至开发酱油结晶(也称头抽盐)和发酵护肤品及保健品等新奇产品。随着时代变迁、口味改变,本地酱油业的未来,取决于年轻一代是否愿意在传承中创新,让熟悉的古早味得以延续。



本文原文为 History of soy sauce brewing in Singapore,此为编辑和翻译后的版本。点击此处查看原文。
| 1 | William Shurtleff and Akiko Aoyagi, History of Soy Sauce (160CE to 2012) (Lafayette: Soyinfo Center, 2012), 7. |
| 2 | John Crawfurd, Journal of an Embassy from the Governor-General of India to the Courts of Siam and Cochin China: Exhibiting a View of the Actual State of those Kingdoms (London: Henry Colburn, 1828), 358–359. |
| 3 | Henry Nicholas Ridley, “Soy and bean cheese,” Agricultural Bulletin of the Straits and Federated Malay States, vol. III, no. 1 (Singapore: Kelly & Walsh, 1904), 494–495. |
| 4 | Elizabeth H. Groff, “Soy-sauce manufacturing in Kwangtung, China,” East Collection 61 (1919). |
| 5 | 淘化大同有限公司于1908年在厦门成立,后于1951年在新加坡开设其在东南亚首家酱油厂。 |
| 6 | 品香是一家潮州酱油厂,于1928年在马里士他一带创立;广益由一位海南人于如切附近(年份不详)开设,该厂的酱油师傅聘自吉隆坡,酱油厂于1980年代已结业;庆兴酱园由兴化人(房地产大亨黄廷方之家族)经营。参见:莫美颜,〈蘸上最后的传统〉,《联合早报》,2013年1月4日。 |
| 7 | 大华食品工业董事经理白毅柏口述访谈,2025年11月19日。 |
| 8 | 本地饮食文化研究者希赫·卓哈利(Khir Johari)在其著作The Food of Singapore Malays (新加坡马来人的食物),以个人视角详细描述了惹兰贝干一家大型华人酱油厂意外被炸毁的事件。 |
| 9 | Alfred Yeo, The Soy Sauce Towkay, 19–29; “Five brothers run flourishing sauce factory and cannery,” The Singapore Free Press, 7 October 1955. |
| 10 | 〈百年酱园推向新高峰,夫妇齐心振兴广祥泰〉,《新明日报》,2002年6月29日。 |
| 11 | Koh Hong Kai, “Umami magic: The soya sauce tradition in Singapore,” MUSE SG 13, no. 1 (2020). |
| 12 | “Getting to the sauce of Chinese cooking,” The Straits Times, 22 March 1983. |
| 13 | 宋乃仪,〈酱油〉,《南洋商报》,1980年12月16日。 |
| 14 | 大华食品工业董事经理白毅柏口述访谈,2025年11月19日。 |
| 15 | “Getting to the sauce of Chinese cooking,” The Straits Times, 22 March 1983. |
| 16 | 大华食品工业董事经理白毅柏口述访谈,2025年11月19日。 |
| 17 | 大华食品工业董事经理白毅柏口述访谈,2025年11月19日;广和兴第三代传人胡京涌口述访谈,2025年12月17日。 |
| 18 | Koh Hong Kai, “Umami magic: The soya sauce tradition in Singapore,” MUSE SG 13, no. 1 (2020). |
| 19 | 南洋酱油以“百分百纯手工”传统方式酿制的酱清需时九个月。广和兴的酱清和黑酱油则分别用一年半和两年的时间制作。南洋酱油第二代传人陈宝珠口述访谈,2025年10月9日;广和兴第三代传人胡京涌口述访谈,2025年12月17日。 |
| 20 | 南洋酱油第二代传人陈宝珠口述访谈,2025年10月9日;大华食品工业董事经理白毅柏口述访谈,2025年11月19日。 |
莫美颜,〈蘸上最后的传统〉。《联合早报》,2013年1月4日。 | |
宋乃仪,〈酱油〉。《南洋商报》,1980年12月16日。 | |
〈我国的酱油业〉。《星洲日报》,1980年8月15日。 | |
白清泉,口述历史录音访谈,1980年7月23日,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检索号000027),卷5/8。访员:林孝胜。 | |
杨天成,口述历史录音访谈,1983年9月20日,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检索号000298),卷4/19。访员:陈鸣鸾。 | |
Koh, Hong Kai. “Umami magic: The soya sauce tradition in Singapore.” MUSE SG 13, no. 1 (2020). | |
Koh, Siew Tin. “Getting to the sauce of Chinese cooking.” The Straits Times, 22 March 1983. | |
“Making of soya sauce.” Roots, National Heritage Board. | |
Shurtleff, William and Akiko Aoyagi. History of Soy Sauce (160CE to 2012). Lafayette: Soyinfo Center, 2012. | |
Yeo, Alfred. The Soy Sauce Towkay: The Story of Yeo Thian In, Founder of Yeo Hiap Seng Sauce Factory in Singapore. Singapore: Campus Crusade Asia Limited, 20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