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堂到商场:新加坡华人素食文化
或许对许多人而言,素叉烧面或斋米粉,不过是在花椰菜“鸡翅”、“不可能植物肉”汉堡等日益普及的无肉选项之外的另一种选择。然而事实上,新加坡华人素食承载着深厚而悠久的历史传统,也映照出多元精神信仰的在地交汇。这一原本多见于华人寺院与斋堂的饮食传统,随着华人移民跨海来到新加坡后逐渐扎根发展,并在本地语境中演变为独具地方特色的素食文化。
宗教渊源
佛教第一戒为不杀生。1大部分新加坡华人佛教徒信奉大乘佛教(汉传佛教),不仅戒食肉类,也戒“五辛”:一般包括大蒜、小蒜、韭菜、蔥和洋葱。大乘佛教典籍认为五辛性浊,易动欲念,熟食助淫,生食生嗔。2“五辛”的气味更会驱散护法神,招引饿鬼伴随左右,直至食者福德消耗殆尽。
大乘佛教约于一至二世纪自印度传入中国,至五世纪梁武帝时期达到鼎盛。梁武帝以面粉制成祭祀用牲,鼓励信众茹素。3其实素食在中国并非陌生概念,许多道教教义同样强调不杀不害,而早在周代,民间已普遍形成每逢初一和十五不食肉的习俗。
明清以来,基于社会动乱,各地民间宗教教派兴起。以江西、四川等地兴起先天道为例,这些教派吸收佛道思想,主张三教合一,并提倡守贞和素食生活。加入这些团体的女性皆群居而住,带发修行,以手工艺或宗教法事维生。她们虽非正式出家的比丘尼,但因持戒与作息有别于俗世妇女,形成独特身份。这群女子因持长斋人称“斋姑”,所居之处则称“斋堂”。4每个斋堂一般约容纳10至30名女性,规矩严明:禁酒肉,早晚诵经,每月两次设斋食接待大众;斋堂则以“生有养,死有葬”的承诺为回报。5
早期的素食
中国蓬勃的素食文化,在18世纪末以前就已随着华人移民传入东南亚。佛教僧众在新加坡定居后,继续践行并弘扬素食传统,同时保留与节庆相关的饮食习俗,例如在农历十二月初八为信众提供腊八粥,以纪念佛陀成道日。6每逢佛诞,有寺庙义工在三天内可搓洗多达80袋的面粉,提取面筋来塑形油炸成素叉烧和素香肠。7
不过对僧众而言,更重要的是用餐前需行“五观”:量彼来处、忖己德行、防心离过、为疗形枯、为成道业。换句话说,素食不仅是饮食选择,更是修心实践。8
与此同时,随着在中国日益受到打压,民间教派领袖——也纷纷下南洋开荒,创设道场。位于滑铁卢街的天德堂(观音堂佛祖庙)建于1884年,是本地较早创设的斋堂。一些较早的女性斋堂(坤堂)——如善福堂、善南堂、同善堂等也普遍收容孤困女子入住,成为斋姑。
斋姑日常饮食以简朴为主——米饭、蔬菜、豆腐与酱油、豆酱调味的面筋。其后逐渐发展出素鸭、素鸡、焖菇等多样菜式。她们以植物仿制肉类,既不减风味,也降低了人们转吃全素的门槛。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不少华人循例吃素,斋堂会为信众准备斋食,加富路的观音宫便为其中一例。该斋堂由一名客家妇女于1954年创立,每逢重要节日,斋姑凌晨2时左右就要起身准备,亲手制作素肉和薄饼。9
此外,一年一度的九皇胜会期间,信徒也必须遵守吃素至少10天,以保持身心洁净。本地的九皇庙宇也多会免费提供斋食给公众。




大众化素食
20世纪初,一些斋堂开始对外贩售素食来维持运营。不少在庙宇附近营业的摊贩会售卖斋姑烹制的饭面,中秋期间还兼卖素月饼。
二战后也不乏新的素食餐馆相继成立。斋姑林达坚(后来剃度为比丘尼)和她的居士友人于1946年创办的素食馆六和园尤为成功。10餐馆推出宴席式素菜,除了素卤味,还有以玉米制成的素鱼翅、用甘蔗花做的素鱼片,以及素生蚝等“海鲜”冷盘。11
本地另一家著名华人素食馆是佛世界。有别于主打宴席菜的六和园,1953年开业至2017年歇业的佛世界,价格定位较为亲民。有资料形容,这家设于店屋的素食馆环境朴实,点心每份三分钱。值得一提的是,佛世界是新加坡最早从香港聘请粤菜厨师的华人素食馆之一,这也奠定了其汤品、素烧味和点心的菜式风格。餐馆的顾客群十分多元,有初一十五吃素的佛教徒、周五守斋的基督徒,和到庙里祈祷后前来吃斋的兴都教徒。12餐馆招牌菜之一,是名为“椒花献颂”的南洋风味咖喱蔬菜。13
1950年代后,政府推动注册制度让组织合法化,许多斋堂加入新加坡佛教总会,归属其庙宇体系。1953年,金炎路上的佛教居士林成为本地首家在场内开设餐馆的宗教机构,餐馆以非营利方式运营,只供应素食。141970年代末,居士林的十方斋堂开始每日免费供应三顿素食。到了2010年代,平日供应量已达约800份,节假日则高达数千份。15新加坡最大的佛寺——光明山普觉禅寺也同样在卫塞节当天为信众供应免费素食,菜品包括用豆腐和紫菜做的“酸辣参峇鱼”、豆制“班兰鸡”和面筋“猪脚醋”。16



创新和创业
随着新加坡迈向21世纪,本地华人素食持续蓬勃发展。早在1950年代,芋头圈等创新素食便已出现,并逐渐成为主体饮食体系中广受欢迎的经典菜式之一。芋头圈这道佳肴是名厨许国威在他经营的龙凤大饭店,为女友养母办寿宴时研创的。女友养母茹素,许国威便将传统点心芋角放大成圈状,中间添入炒过的蔬菜,取名“佛钵飘香”。17
海印寺第二任住持杨芹菜斋姑(生卒年不详),是较早推动素食成为小贩食品的一员。芹菜姑做的素潮州笋粿非常有名,她在1950年代发现寺内竹子茂盛,而笋粿的主要用料正是竹笋,于是领头开始定期制作。笋粿名声远播,寺方遂获邀在附近咖啡店贩售,每份要价五分钱。
到了1988年,全岛估计约有160个华人素食摊位。18同一时期,六和园和佛世界等餐馆也开始扩充菜单,以应对不断增长的市场需求。
距离观音堂佛祖庙仅几步之遥的金隆大厦,自1990年代开始成为华人素食聚集地,一直到2000年代每年平均都有一家新店开张。金隆大厦最早的素食餐厅之一卖的是客家擂茶饭,饭上铺满切细的蔬菜和用面筋做的“炒蛋”。19其他地点,如佛牙寺底层的食阁莲芯膳坊,也推出以华人素食技法制作的仿西餐,从夏威夷披萨到炸“鸡块”再到“鱼柳”,应有尽有。
另一些餐馆则采用蒟蒻、烤甜椒等较少见的肉类替代品,将传统本地美食改为素食版本。如今,各种素食产品在本地超市随处可见,但人们也开始关注加工素肉营养偏低的问题,所以越来越多人改以西兰花和猴头菇等优质蛋白质来源制作素食。有印尼公司更与新加坡理工大学合作,致力改良天贝(发酵豆饼)来制作素肉干等华人小吃。20
消失中的传统
如今,华人素食已不再局限于初一十五的斋戒或节庆餐食,而是食阁与小贩中心的日常选项。开在商场内的连锁素食餐馆,也推动了现代华人素食的普及。然而,商业化成功背后亦有其隐忧。随着斋堂式微,某些工序繁复的菜肴也因后继无人而面临失传。举例来说,很多斋姑教做菜是靠师徒间的口耳相传和反复练习,鲜有文字记录。21
在健康与环保意识的推动下,本地素食版图持续扩大,其背后的哲学意涵与精神渊源却可能沦为历史的注脚。除了传承食谱,真正的挑战在于理解华人素食从来不只关乎食材与技法,而是一种坚守伦理与信念的生活方式。这份深层意义能否在素食从庙堂搬上餐桌的过程中得以保留,有待时间检验。
本文原文为 From temples to shopping malls: A century of Chinese vegetarian food in Singapore,此为编辑和翻译后的版本。点击此处查看原文。
| 1 | 早期印度佛教的僧众吃的大多是布施之食,有什么吃什么,规定僧人必须吃素是东亚佛教之独有特征(日本除外)。参见:Erik M. Greene, “A reassessment of the early history of Chinese Buddhist vegetarianism,” Asia Major 29, no. 1 (2016), 1. |
| 2 | 东眴阁住持兼新加坡佛教总会公关组主任释有广法师口述访谈,2025年12月31日。 |
| 3 | 中国佛教僧众在梁武帝发表《断酒肉文》以前食肉之多寡,乃是争议性的话题。 |
| 4 | 在汉传佛教佛寺,“斋堂”指的是寺中僧尼用餐的地方,也称五观堂。此处的斋堂指的则是由斋公、斋姑聚居的特殊宗教空间。 |
| 5 | Marjorie Topley, “Chinese women’s vegetarian houses in Singapore,” Journal of the Malayan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27, no. 1 (1954), 51–67. |
| 6 | 东眴阁住持兼新加坡佛教总会公关组主任释有广法师口述访谈,2025年12月31日。 |
| 7 | 罗妙婷,〈居士林阿姑无私奉献数十载〉,《联合早报》,2019年12月16日。 |
| 8 | 东眴阁住持兼新加坡佛教总会公关组主任释有广法师口述访谈,2025年12月31日。 |
| 9 | Melody Zaccheus, “Hidden women’s abodes,” The Sunday Times, 14 April 2019. |
| 10 | Lin Ruo, “Buddhist Women and Female Buddhist Education in the South China Sea: A History of the Singapore Girls’ Buddhist Institute,” Religions 14, no. 3 (2023): Article 392, 13. |
| 11 | Kelvin Tan, “How Chinese Buddhist women shaped the food landscape in Singapore,” BiblioAsia 18, no. 2, July–September 2022. |
| 12 | 善华,〈有益健康素食渐在我国流行〉,《新明日报》,1980年8月11日。 |
| 13 | 来自福建和广东的华人移民很早就在印尼建立海外华侨社区,中式素食遂逐渐融入印尼饮食文化。印尼华侨将米糕和咖喱汤加入素食,创造了印尼特色菜“元宵节隆东”(Lontong Chap Goh Mei)。这道菜传到新马后,马来人根据自身饮食习惯进行改良,以包菜、长豆、胡萝卜为原料,加入洋葱、咖喱叶和椰浆一起炖煮,做成咖喱蔬菜。佛世界创办人将面筋和素鸡等受欢迎的华人素食食材融入餐馆的咖喱蔬菜,第二代于1970年代接手后,每个星期天都会供应这道菜肴。详情见刘佑珠,〈从南洋斋菜到咖喱杂菜〉,《联合早报》,2007年5月20日。 |
| 14 | “A Buddhist restaurant,” The Straits Times, 24 August 1953. |
| 15 | 罗妙婷,〈居士林阿姑无私奉献数十载〉,《联合早报》,2019年12月16日。 |
| 16 | Magdalene Lum, “No meat please, we’re Buddhists,” The Straits Times, 10 May 1998. |
| 17 | 〈创新佳肴受业界青睐〉,《联合早报》,2016年8月7日。许国威后来听取其他厨师建议,为这道菜加入了鸡丝。 |
| 18 | May Ho, “Cuttlefish to mock the meat-eater,” The Straits Times, 28 August 1988. |
| 19 | Melissa Lin, “Veggie tables,” The Straits Times, 19 April 2013; Adira Chow, “New Green Pasture Cafe,” TimeOut, 9 April 2025. |
| 20 | Tan Hsueh Yun, “Tempeh time: Centuries-old source of protein in the spotlight,” The Straits Times, 6 November 2021. |
| 21 | Krisada Virabhak口述访谈,2025年12月3日。 |
刘佑珠,〈从南洋斋菜到咖喱杂菜〉。《联合早报》,2007年5月20日。 | |
罗妙婷,〈居士林阿姑无私奉献数十载〉。《联合早报》,2019年12月16日。 | |
善华,〈有益健康素食渐在我国流行〉。《新明日报》,1980年8月11日。 | |
苏芸若,〈狮城善女人——19世纪以来的新加坡斋姑社群〉。《近代中国妇女史研究》,第35期(2020),页121-18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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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e, Erik M. “A Reassessment of the Early History of Chinese Buddhist Vegetarianism.” Asia Major 29, no. 1 (2016): 1–43. | |
Jing, Jing. “Yunqi Zhuhong’s Thought on Abstaining from Killing and Releasing Life and the Buddhist-Christian Debate in the Late Ming Dynasty.” Religions 16, no. 11 (2025): Article 133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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